荒原风势渐弱,焦土与黄土交界处的枯草根部青色未褪,草茎在微光里静垂。叶凡右脚踩实黄土,左脚抬起,未落。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次,咽下口中干涩,目光扫过前方三百步外那道低矮石墙——驻地东侧外围界碑,青灰岩面刻着半截叶纹,边缘被风沙磨得发白。
倪月左掌摊开,银辉吞吐未盛,腕骨银线绷着劲,却未离体。她扶着溃烂者的手臂未松,那人小腿裹布已渗出暗红,但步子稳了,每踏一步,脚印比前深半寸。
队伍行至石墙下,风停了一瞬。叶凡抬手,钝剑自背后抽出,剑尖轻点地面三寸处一块残符。青金光纹微闪,如水波漾开,沿焦土缝隙游走,三息后,七处隐匿标记依次亮起,淡青微光连成一线,直指石墙正中一道窄缝。
倪月侧身半步,腕间镯面银光流转,她指尖悬于空中,未触石墙,只随光纹频率微微起伏。银辉映在石墙上,墙面浮起一层薄雾状波动,忽左忽右,三息后定住,偏斜十七度。
“从这里进。”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众人粗重呼吸。
叶凡点头,上前两步,左手按上石墙窄缝右侧第三块凸岩,右手持钝剑,剑脊贴墙缓缓下划。青金光纹随剑而动,所过之处,岩面裂开细缝,无声无息,露出内里青玉门框。门内透出微光,是驻地结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韵。
他收剑,抬手叩击门框:三长,两短。
叩击声沉闷,不响,却穿透风沙,传入门内。
门内静了半息。接着,一声短促铜铃响,门向内滑开尺许,缝隙中探出一张年轻面孔,额角带汗,左颊有道新划痕,见是叶凡,立刻躬身:“叶少主!倪姑娘!守备队已候命。”
门全开。众人鱼贯而入。
风沙被隔在外头。门内空气微凉,混着药香与陈年木料气息。地面铺青砖,接缝处嵌铜丝,隐隐泛光。两侧廊柱刻叶纹与倪纹交织图样,未完工,尚留凿痕。
六名伤员由人搀扶入内,脚步一缓。倪明已在廊下等候,身后两名女修捧陶罐,罐口蒸腾白气。她未多言,只伸手搭上吐黑血者手腕,指尖微凉,脉象沉而滞,随即转向溃烂者小腿,掀开布条看一眼,便对身后女修颔首。女修倾罐,乳白药膏涂上溃口,黑气遇之即退半寸。
叶辰立于廊尽头青铜鼎旁,袍袖垂落,未动。见叶凡走近,他抬眼,目光扫过其右臂袖口焦边、左肩布条下隐约血迹,又掠过倪月左肩绷带边缘渗出的暗红,最后落在她腕骨银线上。
“先安顿。”他说。
叶凡点头,将钝剑插回鞘中,转身示意盾手列于廊下阴影处,枪手靠墙静立,伤员由倪明亲自引至东侧静室。他未坐下,倚着一根廊柱站定,右臂垂落,指尖微颤,经脉余痛未消,但已不妨碍动作。他低头,用剑尖在青砖地上划线——第一道横线,标岩廊入口;第二道斜线,标三层伏兵所在岩棱;第三道短竖,标北斗星图裂开处。
倪月蹲下身,在横线尽头点出三枚铜钱碎渣,银辉自指尖渗出,浮于渣上,凝成微光星点。她未抬头,只道:“星图逆旋九度,塌陷早于军师炸链半息。”
叶凡剑尖顿住,抬眼望向叶辰:“伏兵布置非临时起意,是活体阵基校准后的结果。”
叶辰未应,只抬手,身后一名执事捧来一卷皮纸。叶辰展开,纸面焦黄,边角卷曲,是先前战损的战术图残卷。他将图铺于廊柱基座上,手指抹过图中空白处:“补。”
倪月起身,取一枚铜钱,以指甲刮下一点银粉,混着指尖血,在图上补出环形石廊轮廓。叶凡剑尖蘸地灰,沿她所绘轮廓勾勒岩棱方位,再点出六处伏兵落点。两人动作极快,无多余言语,只剑尖与铜钱偶有轻碰,叮一声脆响。
图成。图中岩廊三圈,伏兵分布清晰,星图裂隙位置标注朱砂小点。
廊下已有十余人围拢,有盾手、枪手、医修,亦有叶氏老修、倪氏执事。有人盯着图上朱砂点,喉结滚动;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一人忽开口:“我们折了三人,伤六人,换他们多少?”
倪月抬眼,目光扫过说话者左臂旧疤:“伏兵坠入暗隙者,至少十二人。上层六人断臂后未再参战。下层十六人退回时,三人腿骨碎裂,五人中毒呕血。”
那人低头,未再言。
叶辰将图卷起,交予执事:“传阅。明日卯时前,各组报备缺损器械、药材余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战未胜,但敌方活体阵基毁,军师退,伏兵溃。他们不会再设同样埋伏。”
叶凡右臂抬高半寸,钝剑出鞘三寸,青金光纹自剑身游走,未盛,却稳定。他将剑尖点在图中星图位置:“青山系统供能有限,优先用于重伤者经脉疏通。”
倪月腕骨银线微探,银辉覆于指尖,她抬手,在场中十八人手臂外侧各点一下。银辉入肤即隐,只留一道浅痕,如墨线描过。她道:“白玉系统护符,抗毒抗魔,时效六个时辰。”
话音落,她左手按上自己左肩绷带,银辉透布而出,绷带下血痂边缘泛起淡青。
叶辰颔首,转身走向鼎旁,取一柄短匕,割开左手食指,血珠滴入鼎中。鼎内青焰微跳,映着他眉心皱纹。倪明此时步入廊中,手中托一方木盘,盘中三枚青玉符,符面刻古阵雏形。
“古阵需双枢共鸣。”她说。
叶凡与倪月对视一眼,同步上前。叶凡左手按鼎沿,倪月右手覆于他手背。青金光纹自叶凡掌心涌出,银辉自倪月腕间升腾,二者交汇于鼎口,嗡然一震。鼎中青焰暴涨三寸,焰心浮出两道虚影——一道青藤缠绕山岳,一道银河流转星轨。虚影投于地面,青砖浮现阵纹,自鼎底向外延展,止于廊柱四角。
阵纹所及之处,青砖微光浮动,如水波荡漾。
“警戒区划定。”叶凡说,“东廊为疗养区,西廊为整备区,中庭为集结区。”
倪月补充:“反击节点设于三处:廊顶飞檐、柱基凹槽、鼎后石阶。每处可藏三人,弓弩组轮替值守。”
叶辰点头,召来执事,低声吩咐几句。执事领命而去。
倪明将青玉符分发给三名医修,每人一枚。她看向倪月:“药膳已备,静室炭火添足。”
倪月应声,转身欲走,忽停步,望向叶凡右臂:“你经脉余痛未消,需导引。”
叶凡摇头:“待全员安置妥当。”
倪月未争,只将腕间镯面银光调至最弱档,银辉如雾,覆于指尖,轻轻按上他右臂肘弯。银辉入肤,叶凡右臂经脉灼痛顿减,如热铁浸入凉水。他吸一口气,未呼出,只将钝剑横于胸前,青金光纹自剑脊游走一圈,稳住气息。
廊外天色愈明,东方泛青,日头未出,光已刺破云层。青砖地面映出众人影子,长短不一,却皆朝向中庭青铜鼎。
叶辰立于鼎侧,未坐。倪明立于静室门口,未入。十八名尚能行动者立于廊下,枪尖朝地,盾面朝外。六名伤员已入静室,门未掩严,可见其中药香蒸腾。
叶凡收剑入鞘,抬步向前,至中庭空地中央。他未看任何人,只将右手按在鼎沿,青金光纹自掌心漫出,覆于鼎身。鼎上青焰微晃,映得他眉宇间英气更显。
他朗声道:“我们已无退路,唯有向前。”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廊过柱,落于每人耳中。
倪月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左手抬起,握住他右手。她面向众人,腕骨银线绷直,银辉自指尖透出,未盛,却稳。
“此战不仅为家族,”她说,“更为所有不愿屈服之人。”
十八人齐动。有人握拳,有人按剑,有人抬盾。无人言语,只将右拳抵于左胸,低头,再抬头。动作一致,节奏分明。
叶辰抬手,敲击鼎沿三下。铛、铛、铛。声如钟鸣。
倪明转身入静室,取来一陶碗,碗中清水澄澈,浮着三片青叶。她将碗递至叶凡面前。
叶凡未接,只将右手自倪月掌中抽出,伸入碗中,指尖搅动清水。青叶旋开,水面映出他眉目,也映出身后众人身影。他抬手,水珠自指间滴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倪月左手仍悬于半空,银辉未散,只凝于指尖。她目光扫过众人手臂浅痕,扫过鼎上青焰,扫过廊柱图腾,最后落回叶凡侧脸。
叶凡右脚踩实青砖,左脚抬起,未落。
倪月左掌摊开,银辉吞吐,未盛。
风自廊外吹入,拂过鼎上青焰,焰尖微斜,映在青砖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却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