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声飞和刘闯年轻时就想收个徒弟,无奈一直没遇着好苗子,直到年过不惑,才在靖南城遇到江小月。
在江边那五年,他们看着江小月从一身蛮力练到轻功卓绝,最后武功超越自己。
在他们心中,江小月就是全庆国,不,全天下最厉害的少年。
葛先生教她的那些验尸断案的本事,二人听得头大如斗,偏她过目不忘,这让两位师父既惭愧又骄傲。
所以当刘闯发现瑜都频发大案的时间,与江小月抵达瑜都的日子刚好重合时,二人当即就认定,这些案子中,江小月一定掺和了。
这种笃定没有来由,只是对她能力的绝对信任。
他们原想着去找跟这些案子有关的人,觉得这些人中,一定有人见过江小月。
可打探一圈,听到好几种说法。
而这些案件的受害者死的死、残的残,勋贵中毒和帝陵塌陷一事,更是无从打探。
想找到一个知晓内情的人,也不容易。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哪儿找人。
赖声飞一拍床板:“要不,像在荆山县那样,潜进京兆府翻卷宗去,那里肯定有线索。”
刘闯翻了个白眼:“你拿瑜都跟荆山县比,你知道卷宗放在哪吗!荆山县一年到头记录在案的也不过三五桩命案,瑜都一个月都不止这个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外头都快打起来了!”
赖声飞想到一路进京看到的受灾流民,想到道旁草席裹着的弃尸,胸口像块压了块石头,又沉又堵。
他只想尽快带江小月回庆国。
转头扫见床头那挂泛黄的帘帐,上面还绣着寓意平安的月季,更觉刺眼:“就这么一间破屋子,也敢收八百文。”
“有得住就不错了,再找不到人,咱们连露宿街头的资格都没有。我可听说,巡逻士兵见着流民乞丐就抓,天知道把人送哪了!”
刘闯叹了一声,他们的盘缠撑不了几日了,等银子花光还没找到人,只能冒险去接活了。
赖声飞最耐烦动脑子,分析半天耐性早磨没了:“刚才在监察司,你就不该拦我。那么多司卫,随便抓一个审审不就清楚了。”
街上都在传瓦依族的案子是监察司在审,苦主是个小姑娘。
江小月进京用的正是瓦依族遗孤石阿朵的身份,二人一致认为,那苦主多半就是她,人可能就在监察司。
于是打听了一圈后,两人就赶到了监察司门前那条大街,蹲了许久,既没等到江小月,也没看见虞瑾明。
赖声飞当时就想随机抓个司卫回来盘问,被刘闯拦下了。
“你别忘了,虞瑾明发过咱俩的通缉令。就你这张方脸,二十年前就长这样。”
刘闯有自己的考量,五年前发在边境的通缉令未必有人记得,但司卫是跑腿的,接触这些最多。
见赖声飞要反驳,他又道,“事情肯定要问,但得挑个当官的、年轻的,普通司卫未必知道石阿朵这个名字,也未必知晓内情。
若直接提小月的名字,怕打草惊蛇。”
白日打探时,刘闯曾特意绕到京兆府,看过衙门口的告示栏,没发现关于江小月和葛先生的线索,这说明他们藏的很好,他不能拖后腿。
白日黄昏时分,两人在监察司门口守了一个时辰,出出入入全是一水的玄袍,刘闯愣是没挑出个合适的目标。
临近饭点,眼见着街上行人越来越少,巡逻的司卫频频侧目,二人只得先回了客栈。
听刘闯解释完,赖声飞腾地起身:“那咱们现在过去盯着。”
“夜都深了,你觉得瑜国还能有点灯办差的官?”刘闯语气里满是讥诮。赶了四个月的路,他见够了瑜国官僚的丑态。
“石头堆里还能刨出玉来,你怎么确定这坏坯子里头,就没一个成器的?”
“呦!老赖,能说出这话,这五年的字没白练。”刘闯笑着打趣,拍了拍赖声飞的肩。
“去去去!你走不走?”
“走,就是可惜这八百文。”
二人再次出了客栈,踏入夜色中。
街角巷口,一个挑货郎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挑上扁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街边酒馆里,一个手拎酒壶的醉汉也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远远缀在后头。
瑜都没有宵禁,不少铺子还点着灯。
挑货郎跟了半刻钟,发现那两人又是奔着监察司去的,便回头冲那醉汉使了个眼色。
醉汉会意,拐进小巷报信去了。
赖声飞和刘闯初入瑜都,并未感觉到紧张,压根没想过自己一进城就被盯上了。
他们没有绕弯路,径直赶到监察司外,翻身跃上旁侧茶楼屋顶,居高临下地盯着衙署大门。
见仍有司卫进进出出,刘闯低声调侃了一句:“呦,这玉还挺多。”
“这些都是跑腿的,迫于生计罢了,未必真心。上梁不正下梁歪,瑜国官场都烂成那样了,还能指望底下人一腔赤诚。”
“老赖,你是真有长进了,说话都不一样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倒也不难捱。
冬夜没有蚊虫,只是寒气越来越重,赖声飞搓了搓手,往掌心里哈了口气。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停在了衙署门口。
武人出行多是骑马,乘马车的多为文官。
二人立时来了精神。定眼一瞧,那车夫跃下马车,摆好脚踏,垂首静立一旁,摆明是在等人。
没过多久,两名年轻男子从衙署内走出来。
昏黄的灯笼映照着为首男子身上的官服,深绛红劲装,衣缘压着银丝革带,胸前绣着不知名猛兽。
看着与寻常司卫相似,官袍质地制式却高了不止一等。
“就是他了。”刘闯眼睛一亮,“看着弱不禁风,这么晚才下衙,定是文书一类的职官,知道的事肯定不少。”
二人毫不迟疑,身形一展,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暗处,禁军统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大人,他们要对王少司下手。”
“别慌,再看看。”
马车里坐的正是少司令王言枢。
监察司三位少司令,叶明霜忙于江小月的事,虞瑾风受了打击在家休养,衙内一应杂务都压在了王言枢头上。
这些天,他几乎天天临近三更才回府。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街巷,刘闯自旁边的屋檐处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车辕上。
车夫还未来得及尖叫,便已软软倒了下去。
车厢内正闭眼小憩的王言枢只听一声闷哼,豁然睁眼,正对上一双凛冽的眸子。
蒙面人距他不过一尺,马车只微微一滞,便又继续向前。
车夫显然出了事,外头却还有人稳稳地控着缰绳。
“你们对我的车夫做了什么?”王言枢面上不见丝毫慌张,只蹙着眉头沉声问道。
“大人放心,他只是晕过去了,并无性命之忧。在下只想问几句话,问完便走。”
赖声飞道了声“冒犯”,一把握住王言枢的手腕,探出他不会武功,又顺手摘了他的腰牌,隔着车帘递给了外头的刘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