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是骑着马来的。
暗麟卫的消息送到御书房时,他正在批折子。
听完“江姑娘晕倒”五个字,手里的朱笔搁下了,折子也不批了,起身就往外走。
太监追上来问要不要备辇,他理都没理,翻身上马,一路疾驰。
到青楼门口的时候,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
“清场。”他扔下两个字,大步跨了进去。
暗麟卫办事利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楼里的客人走了个干净,连弹琵琶的姑娘都回了屋。
整座青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宅,只有后院那间雅间亮着灯。
沈玦推门进去的时候,青黛站在一边垂泪,景元目光担忧的看着床上的人。
宋哲还守在榻边。
他看见沈玦,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礼,垂着眼,面色还算镇定。
他很想立马告诉陛下,江姑娘中了蛊,但是保险起见,还是让其他人一起看看。
沈玦没看他,径直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江见微。
她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忍什么痛。
沈玦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身后的太监说了句:“把太医院的人都叫来。”
太医院的御医们来得很快,乌泱泱站了一屋子。
一个接一个上前把脉,一个接一个皱眉头,又一个接一个退下去,谁也说不出一句准话。
有的说是气血亏虚,有的说是操劳过度,有的说是孕中正常反应,开出的方子各不相同。
沈玦的脸色越来越沉,屋子里的气压越来越低,低到那几个御医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群废物。”
沈玦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
御医们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谁也不敢抬头。
沈玦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站着的宋哲身上。
他记得这个人——太医院里最年轻的那个,方才他进来的时候,这人就站在榻边,像是已经守了很久。
“你。”沈玦看着他,“你来说。”
宋哲上前一步,跪下去,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不卑不亢地开口:
“回陛下,江姑娘中了蛊。”
这话一出,满屋哗然。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御医抬起头,面面相觑,有人的脸上写着不信,有人的脸上写着茫然。
蛊这种东西,他们只在古籍里见过,谁都没有亲眼目睹,更别说诊治了。
沈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哲。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为何确定是蛊?”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宋哲垂下眼,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缓缓道:
“家母是南离人。南离那边,蛊术比中原盛行。家母留了一些医书给我,里面详细记载了蛊虫的症状和脉象。江姑娘的脉象里,有一股极细极滑的东西,在经络里游走,不是病,不是毒,是活的。臣在太医院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但在家母的医书里见过。臣斗胆断定,是蛊。”
沈玦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宋哲,有一会儿没说话。
宋哲低着头,腰背挺得笔直。
那些医书他原本是不爱看的。
他家的积善堂是京城最大的药商,他从小耳濡目染,药材炮制、方剂配伍,多少会一些,可远远算不上精通。
他读书也不怎么用功,考了两次科举都没中,家里人都说他不是那块料。
后来他遇见了她。
他把家里那些落了灰的医书搬出来,一本一本地啃,看不懂的就问,问不到的就自己琢磨。
他考进了太医院,又考过了医科,从最底层的学徒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家里人都说他开窍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开窍了,是心里有了一个人,想站到她身边去。
可她从来不知道。
她甚至不记得他。
如今他站在这里,跪在西晋皇帝面前,说她身体里有蛊。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陛下,那个满朝文武都在传的、与她关系匪浅的男人,就坐在几步之外,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宋哲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是握笔、拈针留下的薄茧,粗糙而笨拙。
他读了那么多书,考了那么多试,熬了那么多夜,到头来,不过是能替她诊一次脉,说一句“她中了蛊”。
仅此而已。
“你说你母亲是南离人。”沈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些医书,还在不在?”
宋哲抬起头,对上沈玦的目光。
“在。”宋哲说,“臣现在便取来,呈给陛下。”
沈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
宋哲跪在原地,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弯下腰,替一个女人盖被子。
这一刻他反应过来了。
她是忠毅伯。
他忽然想起那些宫里的传言——说陛下为了忠毅伯处置了一批老臣,说将军府的修缮是陛下亲自过问的,说她怀了龙裔。
他以前不信,觉得那些人夸大其词。
现在他信了。
可他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