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落日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芒也被立交桥厚重的桥墩彻底遮蔽。阴影像黑色的幕布垂下，将三人包裹在昏暗的世界里。唐啸指尖跳动的赤红火苗成了唯一的光源，橘红色的光晕在他掌心摇摆，将周围的钢筋混凝土染成血色。
那名年轻的拾荒者蜷缩在废墟角落，脸在火光下显得苍白如纸，肩侧和肋下深可见骨的抓痕还在渗血，在昏暗中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他的眼神在火光照射下显得涣散而惊恐，像被猎食者逼到绝境的小兽。
不是我引来的！他声音嘶哑，拼命摇头，我叫赵康……那虫兽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像锤子砸一样！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拼命跑……
唐啸仔细观察着赵康，注意到了一些细节——那双涣散的眼瞳中带着明显的痛苦。更重要的是，在摇曳的火光照射下，他清楚地看到赵康的双耳边缘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已经半干涸，在耳廓周围凝成暗褐色的血痂。
这种症状……唐啸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想起刚才那只b级刺翼兽在战斗中发出的那声刺耳尖鸣，想起李锦当时差点在半空中失衡的瞬间。如果这个叫赵康的拾荒者承受了更强烈、更持久的超声波冲击……
唐啸指尖的火苗突然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黑暗，李锦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质问，却听到唐啸平静而笃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说的是刺翼兽的超声波吧。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杀意瞬间消散，李锦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迅速转向错愕。她也想起了刚才那只刺翼兽发出的尖啸……
李锦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尴尬。她偏过头去，勉强收起身上的敌意，嘴硬道：哼……算你运气好。
黑暗中传来赵康急促的喘息声，那是劫后余生的颤抖。
唐啸重新点燃指尖的火苗，微弱的光芒再次照亮了三人。赵康的脸上写满了庆幸，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声音颤抖得厉害：
谢谢……谢谢……
巨大的恐惧过后是更加巨大的庆幸。在废土上，他见过太多因为误会而死去的人，也见过太多宁可错杀也不愿冒险的新人类。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李锦看着赵康那副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居然有了一丝的愧疚。她不自在地挪了挪脚，目光开始闪躲起来。
超声波攻击通常会造成暂时性的方向感失调，唐啸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受害者会出现眩晕、恶心、方向感缺失等症状，严重的会导致内耳出血。
赵康拼命点头，眼中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对，就是这样！那个声音……就像有人拿锤子在我脑袋里敲鼓一样，天旋地转的，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拼命跑，越跑越慌，越慌越乱……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想起刚才那种完全失控的恐怖体验，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锦听着，脸上的尴尬更加明显了。她清了清嗓子，试图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找一些理由：切，那你也不能怪我们多想。在废土上，用怪物当枪使的人又不是没有。祸水东引这种事，见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赵康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卑微和理解，怀疑是正常的……是我运气不好，让你们误会了。如果换了我，遇到这种情况，也……也会怀疑的。
风从桥体的缝隙中钻过，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像是在为这场虚惊一场的对峙做着尾声。
赵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了几口气，但已经比刚才稳定了许多。我一个人在废土上混，没有队伍，也没有固定的据点，之前就是不小心闯入了刺翼兽的领地才被它盯上了。
李锦挑了挑眉：一个人？你胆子不小啊。
赵康苦笑了一下：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我的异能……没有团队愿意要我。
什么异能？李锦好奇地问道。在废土上，了解别人的异能是一种基本的自保手段，但直接询问通常被认为是不礼貌的。不过考虑到刚才的误会，这个问题倒也算合情合理。
赵康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最终，他还是决定坦白：材质感知。通过触摸，我能感知物体的材质构成和完整性。
材质感知？李锦眨了眨眼，这是什么鬼异能？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赵康挣扎着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摸向身边一根裸露在废墟外的钢筋。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手指接触到钢筋的瞬间，赵康的眼神变了。原本涣散的瞳孔聚焦起来，带着一种专注的认真。他的手指沿着钢筋的表面缓缓滑动，就像在阅读什么只有他能看懂的文字。
里面锈穿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腐蚀程度超过80%，承重能力几乎为零。这根钢筋是废的，最多再过几天就会断。
说完，他轻轻一掰。
咔嚓——
那根看起来还算粗壮的钢筋竟然真的断了，断口处露出满是铁锈的内芯，就像被虫蛀空的木头。
李锦目瞪口呆：这也行？你怕不是废土版材料鉴定师
赵康被她的比喻逗得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差不多吧。我的异能确实没什么攻击力，但在拾荒的时候很有用。别人看着完好的材料，我一摸就知道是不是真的能用。还有交易验货的时候，也不容易被骗。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能从刺翼兽手下逃命，也是因为我摸到了真正坚固的掩体。一般人看不出来哪堵墙真的结实，哪堵墙是豆腐渣，但我摸一下就知道。
唐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废土上，这种异能确实很实用。虽然没有直接的战斗力，但在生存方面的帮助不可小觑。
说到这里，赵康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没办法。大部分队伍都不愿意要我这种没有战斗力的新人类。他们更愿意要攻击型或者防御型的新人类，像我这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战斗力就是一切。像他这种辅助型新人类，往往被视为累赘，即便是有用最多也是临时合作，不过那种大型的聚集地倒是愿意招揽这样的新人类，不过那些地方……不提也罢。
不过也有好处，赵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一个人自由，不用担心被队友出卖或被组织压榨。而且我还能在一些小市场里淘到宝——别人以为是废品的东西，我一摸就知道有没有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那是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勉强找到生存之道的成就感。但很快，这丝骄傲又被现实的重量压了下去。
从赵康的眼神里，唐啸读出了一种复杂的情感。那是末世中缺乏战斗能力的人特有的胆怯和犹豫，但同时又有一种在绝境中求生的执拗坚强。他会审时度势，会在强者面前低头，但绝不会轻易放弃。
风又一次穿过废墟，带起几片碎石。赵康缩了缩身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人，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终于，他伸手从破烂的衣服内侧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布袋很旧，打着好几个补丁，但包得很严实。
我有晶核，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希望，如果……如果你们愿意帮我处理伤口，甚至护送我一程的话，我愿意付报酬。
说着，他打开了布袋。
两颗晶核静静地躺在破旧的布料上，在火光的照射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一颗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另一颗则是深沉的暗红色。从光泽和能量波动来看，这明显是两颗b级晶核。
李锦吹了个口哨：哇，你这身价比你命都值钱！
赵康苦笑着点头：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我知道在废土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助别人。但是人要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晶核什么的，以后还能再赚。如果你们愿意……
唐啸和李锦对视了一眼。
两颗b级晶核，这确实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在废土的黑市上，一颗c级晶核就足够购买一个月的高级食物配给，或者一套完整的废土生存装备。而一颗b级晶核可以换10颗c级晶核，这两颗b级晶核足够让一个普通的拾荒者过上一年半的富足生活了。
不过对唐啸和李锦来说，更重要的不是晶核本身，而是赵康无意中透露的信息——
十五公里外，有个临时聚集地，那里有医生，也有情报贩子。各种人都有，什么都能买到。我本来就是想去那里的，只是路上遇到了那只刺翼兽……
聚集地。
唐啸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他们正需要一个可以补给和收集信息的地方，一个混乱的临时聚集地，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走吧。唐啸淡淡地点了点头。
李锦撇了撇嘴：又多了个拖油瓶。但她的话里并没有真正的拒绝之意。虽然作为A级新人类的她同样不缺这两颗b级晶核，但她对那个聚集地很好奇。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唐啸又拿出医疗包给赵康处理了一下伤口便踏上了前往聚集地的路程。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月亮在云层间若隐若现，给荒漠投下斑驳的光影。
自从离开立交桥后，唐啸就变得格外沉默。他走在前面开路，很少说话，偶尔回头看看两人的情况，但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警戒状态。在陌生人面前，他显然不愿意因为话多而暴露太多信息，而李锦也很识趣的闭上了嘴，在陌生人面前变成了最开始和唐啸认识时的那个高冷美女。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安静了许多，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走了大概不到四个小时，远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光亮。
那是一片参差不齐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橘黄色的光芒。有的是火把，有的是劣质的电灯，还有的是燃烧着废料的火堆。光影交错，像是夜色中的一道伤疤。
到了。赵康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和安心，那就是聚集地。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空气中混合着焦烟、酒精和血腥的味道。
李锦捂着鼻子：这什么味道？
聚集地就是这样，赵康解释道，人多了，各种味道就杂了。
越走越近，各种声音扑面而来。老子的货你敢动？！救命啊——铛铛铛的敲击声、孩子的啼哭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醉汉含糊不清的咒骂，全都混杂在一起。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人头皮发麻。
这地方……李锦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前方，真的安全？
相对安全，赵康点头，至少比外面的荒野要好。这里人多，一般的虫兽不敢靠近，并且新人类也有不少，高阶的也有一些，c级以上的中高阶虫兽察觉到这里的异能波动通常也不会贸然袭击。
随着3人的走近，聚集地的全貌渐渐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由油布棚、木板、车辆残骸随意搭建起来的临时营地。没有统一的规划，没有整齐的街道，所有的建筑都是因地制宜，能遮风挡雨就行。
各种各样的人在其中穿梭：身披破烂斗篷的拾荒者，全副武装的佣兵，衣衫褴褛的流民，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神秘人物。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和算计，即使在休息的时候，手也总是放在武器附近。
就在他们走到聚集地边缘的时候，正好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拾荒者，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大堆杂物，匆忙地从一个帐篷里出来。也许是因为天色太暗，也许是因为东西太重，他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一名佣兵。
那名佣兵身材魁梧，全身都是伤疤，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被撞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找死吗？
没有任何警告，佣兵抬脚就是一踢，直接把年轻的拾荒者踹翻在地。
拾荒者怀中的物品散落一地，有几个看起来还挺值钱的小零件滚到了旁边。年轻人想要爬起来收拾，却被佣兵一脚踩住了手腕。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大多数都是冷漠地旁观，甚至有几个人趁着年轻拾荒者被踩住的时候，悄悄捡走了几样掉落的物品。
年轻人痛得眼泪直流，但不敢反抗，只能等佣兵离开后才敢爬起来，收拾剩下的东西。
看到了吧，赵康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道，这里就是这样。没有统治者，没有规则，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则。那个佣兵是c级新人类，那个小子顶多是个不入流的新人类，甚至可能是普通人。
李锦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没人管吗？
管什么？管得了吗？赵康苦笑，在这里，实力就是一切。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不主动惹事，一般不会有麻烦。而且……
他指了指营地深处闪烁的灯光，只要有晶核，什么都能买到。医生、情报、装备，甚至是中高阶异能者的保镖服务。这里虽然混乱，但也是个机会遍地的地方。
晶核是通用货币？李锦问道。
是的，不过最好别轻易亮出来。赵康提醒道，财不露白，在哪里都是道理。特别是像我这种……看起来不太……厉害的人。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不过你们应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确实，唐啸和李锦刚才展现出来的实力，足以让大多数人不敢轻易招惹。
总之，赵康总结道，这里挺混乱的，但只要有实力，也算是个好地方。
三人走到聚集地的入口边缘，赵康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这口“油锅”，脸上既有回到熟悉环境的安心，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他转过身，面对唐啸和李锦，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那两颗b级晶核用布包好，郑重地递给唐啸：“两位，我的承诺完成了。这是报酬，还有……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唐啸接过晶核，点了点头：“保重。”
李锦看着他一瘸一拐、孤身一人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从自己的空间里拿出一支高浓缩营养剂抛给他：“拿着，算是找零。”
赵康愣了一下，接住营养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激。他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迅速消失在了混乱喧嚣的人潮中。
李锦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其实松了一口气。一路上照看赵康确实不太方便，为了维持她的高冷人设她憋了一肚子话，现在他不再是她和唐啸需要操心的问题了。
走吧，唐啸说道，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了聚集地的核心区域。
这里的氛围比外围更加压抑和复杂。各种临时搭建的摊位沿着狭窄的通道摆放，卖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生锈的武器零件、来历不明的药品、散发着怪味的食物，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废料。
摊主们大多沉默寡言，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偶尔有买卖成交，也是低声交流，迅速完成交易。
李锦紧跟在唐啸身后，感受着周围人投来的各种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打量，还有些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左侧的帐篷里钻了出来，直接挡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他的头发稀疏，顶部几乎全秃，只有两侧还残留着一些油腻的头发，典型的地中海发型。身材消瘦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上面满是油渍和污垢。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神，小而狡黠，闪烁着贼光，不停地在李锦身上游移着，唐啸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动扫视着自己和李锦，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侵犯感。
哎哎哎，等等！他搓着油腻的双手，干瘦的身躯靠过来，满口黄牙在昏暗中闪着恶心的光，两位朋友，初来乍到吧？
唐啸眉头微皱，没有说话，但身上已经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
中年男子似乎意识到了唐啸的不悦，但并没有退缩。相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晶核，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c级晶核，并用异能激发让晶核微微发光，这是在向两人展示自己新人类的身份。
我叫马三，在这片地方也算是个老人了。他说完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李锦感到一阵恶心，这个马三实在是太过猥琐，并且言行间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龌龊。
两位，马三往前凑了凑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猥琐，我看两位是生面孔，想必也看得出来，这集市乱得很，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和在下合作？我对这一带的情况很熟悉，什么地方有好东西，什么地方有危险，我都一清二楚。跟着我，绝对不会吃亏的。
他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最近我就准备组织个小队前往迷丘附近，迷丘你们都知道吧，我可是熟的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示：我这个人很好相处的，什么都能商量。话语间把手伸向了李锦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