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捕头刚迈出门槛，唐不二那双胖手极其自然地往桌上一扫。两枚沾着油渍的铜板落进袖口。
“苍蝇腿再小也是肉。”唐不二走到柜台后，端起茶壶对嘴喝了一口凉茶。
阿七站在大堂中央，手里还攥着抹布，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李员外家被江湖人抄了，三万两白银见光。那可是云锦城出了名的铁公鸡，连雇工的饭钱都要克扣，如今却被人打断了腿。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自家掌柜用炸油条垫底纸画的一张假地图。
“掌柜，这招借刀杀人太黑了。”阿七咽了口唾沫，“李员外虽说平时不是东西，但那三万两银子就这么被江湖客抢干净，知府衙门追查下来，一旦查到那张图出处……”
“查？”唐不二冷哼，肥肉在脸颊两侧晃动，“图上画的是大内路线吗？不是。写的是皇家印记吗？也没有。我画的是李家后院假山，那些江湖莽汉自己做梦以为底下埋着大内金砖，关我屁事。再说了，李老扣前年大水囤积居奇，往赈灾粥里掺沙子，饿死多少城外流民。他那三万两是刮的地皮钱。我这是替天行道，用江湖人的手给他放放血。”
张子墨手底下的黑玉算盘劈啪作响，笔尖在账本上飞速游走。
“子曰，恶有恶报。李家遭劫，城中其余富商必然人人自危。大内失窃案的浑水，已经被彻底搅成了泥浆。这叫浑水摸鱼。”张子墨抬起头，推了推鼻梁，“掌柜这招祸水东引，极其精妙。不仅掩盖了地窖里那四十八万两的下落，还凭空收了四千两的信息费。稳赚不赔。”
天色擦黑。
云锦城上空压下一层厚重的乌云。秋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排水雾。
街道上戒严的巡防营撤了大半。官府不敢硬管，这帮亡命徒杀红了眼，夜里的云锦城彻底成了法外之地。
有间客栈的大门被狂风吹得吱呀作响。
砰！
两扇门板被暴力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雨水气冲进大堂。
八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汉子踩着满地泥水走进来。清一色的黑衣短打，腰间悬着制式相同的精钢宽刃刀。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滴，落在大堂的地面上。
为首的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道从左眼角劈到下巴的刀疤。
铁血盟的副盟主，左冷。常年拿钱替各路藩王干黑活的顶尖刺客。
大堂里原本还有三四桌零星的食客，看清这几人的打扮，连饭钱都没结，顺着墙根溜去了后院客房。
左冷径直走到柜台前。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探入怀中，掏出两锭五十两的马蹄金，重重砸在木板上。
“清场。今晚这客栈，铁血盟包了。闲杂人等，全都滚出去。”
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唐不二眼皮耷拉着，两根短粗的手指捏住其中一锭金子，在耳边敲了敲。成色十足。
他把金子推回左冷手边。
“客官阔气。不过小店有小店的规矩。”唐不二拿过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柜台上的雨水。“大堂包场，一晚上五百两白银。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价格上浮。加上你们踩脏了我的地砖，一人要收十两清洁费。身上带着血腥味，熏跑了我的住客，精神损失费算一千两。把后面客房里的人赶出去，违约金得你们付，按两千两算。”
算盘珠子一拨，唐不二报出总数：“承惠，三千五百两。你这两锭金子满打满算折银一千两。差得远。”
左冷身后的七个汉子齐刷刷上前一步，宽刃刀出鞘半寸。金属摩擦声刺耳。
“老东西，你找死！”一名汉子怒喝，刀光一闪，直接劈向唐大柜台上的黑玉算盘。
一只粗壮的手臂横空截断了刀光。
阿七不知何时从后厨门口窜了出来，没用兵器，直接用戴着护腕的小臂硬接了这一刀。
铛！
火星四溅。
那汉子只觉虎口剧震，宽刃刀砍在阿七的手臂上，竟发出砍中生铁的闷响。反震之力让他连退三步，刀刃直接崩开一个豁口。
阿七拍了拍袖子上的白痕，揉着手腕骂娘。
“砍人就砍人，别砍掌柜的算盘！那玩意是用黑海沉阴木做的，坏一个珠子他能扣我三年工钱！”
经过大还丹六十年的药力锻体，阿七现在的皮肉强度，寻常刀剑根本留不下印子。
左冷双眼微眯。
一个跑堂的伙计，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这等外家横练的巅峰功夫。这家偏僻破落的客栈，卧虎藏龙。
“退下。”左冷抬手制止手下。他混迹江湖多年，最懂得察言观色。这胖掌柜面对刀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显然有所依仗。
左冷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连同那两锭金子一起推过去。
“里面是三千两银票。加上这两锭金子，足够买下你这间客栈。”左冷盯着唐不二，“钱给你。我要打听个准信。那张从这里卖出去的内廷藏宝图，后续去向在哪。”
铁血盟是拿了京城某位大人物的死命令来找金子的。李家后院挖出来的只有白银，他们立刻意识到被骗了。源头就在这家客栈。
唐不二将金子和银票悉数扫进抽屉。脸上堆起极其热络的市侩笑容。
“早说买消息嘛，和气生财。”唐不二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竹签，“十两银子一个问题，我向来童叟无欺。不过你们打听的事太大，属于内廷绝密，得加钱。这一千两银子，权当封口费。”
左冷按住刀柄。“说。若敢拿假消息骗我，我踏平你这破店。”
唐不二凑近几分，压低嗓音。
“那张图本就只有一半。真正运送三千斤赤金的路线，早就改了。内卫司的人在城隍庙被人黑吃黑，金砖被转移。”唐不二竖起食指，指了指城西的方向。“三千斤重物，带不出城。要想洗白，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左冷瞳孔猛缩。“熔炼。”
“聪明。”唐不二打了个响指。“带九龙印的金砖，不能直接花。必须就地化成金水。云锦城里，能在一夜之间提供足以熔炼三千斤赤金的炉子，只有两个地方。一是城西兵部的铁匠营，二是城外兰若寺后山造铜佛的私窑。金子熔成佛像，镀上泥彩，正大光明地跟着香客的船运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