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捕头跨过门槛，手按腰刀，停在大堂中央。他连眼皮都没抬，目光直接越过陈大嫂那张涂满劣质脂粉的脸，死死钉在地上那个黑脸汉子身上。
“牛大春。”吴捕头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透着常年跟牢狱打交道的阴寒。“前天刚从府衙大牢里放出来，今天就跑来城东认干爹了？大牢里的馊水没喝够，想换个地方蹭饭？”
此言一出，那黑脸汉子粗壮的身躯抖三抖。他原本抱着唐不二大腿的双手火速收回，连滚带爬地退到那老太太身后，头都不敢抬。
唐不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端起桌上重新沏好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一言不发。合着这是一家子出了名的地痞无赖，打着相亲的幌子来这儿寻一个长期的饭票。
陈大嫂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这女人见风使舵的本事在云锦城东街算得上一绝。她立刻反应过来，抽出那条艳红的香帕，用力在老太太胳膊上抽打一下。
“好你个张大娘！我好心好意帮你儿子说媒，你竟然敢对隐瞒他进过局子的事！”陈大嫂拔高嗓门，那做作的腔调在大堂里回荡。“真是瞎了老娘的眼！老唐，这事儿我不掺和了，女红坊还有几批江南来的料子等着我去验看，回见！”
说完，她拽着那两个江南绣娘，脚底抹油般冲出客栈大门。速度之快，连门板上的灰都被带起一层。那老太太一看靠山跑了，狠狠瞪了吴捕头一眼，拉着自家那个年过三旬的“八岁好大儿”，贴着墙根溜得无影无踪。
客栈里重新清静下来。
唐不二长出一口气，拿袖子抹去额头并不存在的细汗。他绕过那张油腻的方桌，一把拉住吴捕头的胳膊，将这位救星摁在上座。
“吴老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唐某人后半辈子就得在这对活宝身上折寿十年。”唐不二一边说，一边扯着嗓子朝后厨喊，“老周！下两碗素面！多放葱花，面汤打宽些，算我账上！”
抠门到骨子里的客栈老板主动请客，这在有间客栈的历史上极为罕见。吴捕头将腰间的雁翎刀解下，拍在桌面上。他拉开长凳坐下，连日来办案的疲惫全写在两道浓重的黑眼圈里。
“你也别谢我，赶巧路过。”吴捕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粗茶，仰脖子灌下，“这几天衙门里事情多，县太爷的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我这几天连轴转，刚办完一桩棘手的案子，路过你这闻见香味，肚子抗议了。”
唐不二转过身，看向缩在柜台角落的阿七和张子墨。老板既然请了客，总要做足场面功夫。
“你们两个也别愣着。今天吴老哥替客栈除了一大害，老板我心情好，一起吃点。”
阿七摸着滚圆的肚子，极其不自然地打了个响亮的嗝。一股浓郁的肉包子和油泼辣子味，随着这个饱嗝弥漫在空气中。张子墨推了推鼻梁，用袖子掩着嘴，干咳两声，转头去翻阅账本，避开唐不二的视线。
老周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从后厨走出来。他把面碗在桌上一搁，顺手将一块抹布搭在肩上，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们吃过了。”老周的声音比外头的秋风还凉，“辰时吃的。一人三个肉包，外加一海碗棒骨汤。账已经记在你那本私账里了。”
唐不二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他辛辛苦苦在外面防着各路牛鬼蛇神，这帮白眼狼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还走他的私账。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算盘拨得飞响。这一顿早餐的开销，顶得上客栈三天卖阳春面的净利润。
但他毕竟是个生意人，脸面不能掉。唐不二干笑两声，拉开凳子坐在吴捕头对面，拿起筷子搅弄着碗里的面条。
吴捕头端起海碗，连吃三大口，才长出一口气。
“唐掌柜，你这日子过得太平，不知外头险恶。昨晚我带着弟兄们在城外跑断了腿，天亮才刚回城换了身衣裳。”吴捕头敲打着桌面。
唐不二挑起一根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问：“城外丢牛了？还是哪个村子又抢水源打群架？”
“要是抢水源就好了。”吴捕头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这位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官差，此时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昨夜城外三十里的落鹰峡，翻天了。”
唐不二拨弄面条的动作停住。他抬起头，脸上适时挂上一副市井小民该有的好奇与惊恐。
“死人了。”吴捕头咽下嘴里的食物，“没有活口。我们赶到的时候，整条峡谷被夷为平地。两旁的悬崖坍塌了一半，把谷底填得严严实实。”
吴捕头拿起茶杯漱口。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这种细节骗不了人。
“那些合抱粗的老松树，全从中间截断，切口平滑得像用斧子劈豆腐。地上的青石板，没一块完整的，全碾成了白灰。死的人死状极惨，骨头碎成了渣，血把峡谷里的河水都染成了红色。”
唐不二拿过抹布，开始擦拭桌角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有趣的是，死的人路数极杂。”吴捕头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着圈，“看打扮，有西域来的苦行僧，有带刀的绿林好汉，甚至我们还在尸堆里找到了几块属于内廷暗卫的腰牌。”
话说到这份上，案子已经不是云锦城一个小小的捕头能管的了。这么多不同路数的高手聚在一块，结果被同一股毁灭性的力道绞杀。
“城门口的更夫说，丑时三刻，他看到一道猩红的火光从落鹰峡冲出来，直直钻进头顶的乌云里。没过多久，天上就下起了腥臭的血雨。”吴捕头叹气，“县太爷吓破了胆，封锁了消息。连夜发了加急文书上报京城。”
唐不二倒了一杯白水推过去。“我说老吴，这案子衙门折子上打算怎么写？总不能写江湖仇杀吧？”
“怎么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吴捕头苦笑，端起白水一饮而尽。“折子上的名目写的是，江中百年老蛟走水渡劫，天降神雷，引发地龙翻身。”
唐不二竖起大拇指：“高见。把这烂摊子推给老天爷和江里的长虫，朝廷查不下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老周站在后厨门口的阴影里，默默转过身去。他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剐蹭。昨晚春风楼的头牌姑娘叫唐不二去听曲。这胖子中途借口肚子疼，出去了整整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他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底上，沾满了落鹰峡独有的那种白垩泥。
唐不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碗素面推开。他昨夜在落鹰峡处理那些追查须弥芥子盒的苍蝇时，用力过猛，不小心引发了旧伤的真气反噬，导致那道所谓的“红光”冲天。现在他体内气息翻涌，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拿起那把黑玉算盘。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大堂里响起。那是唐不二极度思考时特有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