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林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你死我活的厮杀。
他活了四十年，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一步步爬到刑部主事的位置，见过哭着喊冤的，见过抵死不认的，也见过拿刀子抹脖子的。
可他还真没见过，被官府“请”去喝茶，还要先跟官府把出差补贴和误工费给结了的。
这胖子，不是脑子有病。
他是在用一种最无赖，最市侩，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刑部尚书的面子，在他这里，一文不值。
“唐掌柜，你这是在……玩火。”钱林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几个字给挤了出来。
他带来的那十几个护卫，手中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森然的寒光，在大堂里流转。
唐不二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些刀，也没听见那话里的威胁。
他反而一脸诚恳地看着钱林，那眼神，纯洁得像个刚刚学会算术的孩童。
“钱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我这可是为了尚书大人着想。”
“为我们大人着想？”钱林气笑了。
“那是自然！”唐不二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您想啊，我这趟去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在贵府上磕了碰了，或者喝茶的时候不小心呛着了，一口气没上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那我这几个伙计，以后可怎么活啊？我这间客栈，可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他们要是没了活路，一时想不开，跑到尚书府门口去哭天抢地，那多影响尚书大人的清誉？”
他掰着手指头，又开始算。
“所以啊，这笔钱，不是给我唐不二的。这是‘员工生活保障基金’，是‘突发意外处理预备金’。我这是在提前替尚书大人，扫清潜在的麻烦，解决后顾之忧啊！”
“我……”钱林只觉得一股子气血，直冲脑门。
他见过颠倒黑白的，可没见过把敲诈勒索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如此大义凛然的！
这胖子，不仅要你的钱，还要你觉得，你是心甘情愿，是为了自己好，才把钱给他的！
“唐掌柜，你到底想怎么样？”钱林放弃了。
跟这个胖子绕圈子，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会先被绕成一团浆糊。
“好说，好说。”唐不二见他服软，脸上的笑容又亲切了几分。
他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一个勤勤恳恳的账房先生，在核对最后的账目。
“误工费，就算五十两。伙食补贴，十两。交通费，来回坐轿子，也算个十两。”
“至于这最重要的，‘人身安全风险金’嘛……”
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钱林和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护卫，最后，慢悠悠地伸出了三根肥胖的手指。
“三百两。”
“三百两？”钱林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去一趟尚书府，就要三百两的风险金？你怎么不去抢！”
“哎，钱大人，此言差矣。”唐不二摇了摇头，一脸的严肃。
“我这可是良心价。你想啊，你们尚书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刑部！大乾王朝律法的象征！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清清白白的生意人，平白无故被你们‘请’过去。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唐不二，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他这客栈，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这名声，可就全毁了！”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这名声一毁，生意还怎么做？这精神损失，这名誉损失，我跟您要三百两，多吗？！”
钱林看着他那张声泪俱下的胖脸，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娘的，这家伙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城墙拐角怕是都没这么厚！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银票，狠狠地，拍在了柜台上。
“四百五十两！这是王公子欠你的尾款！”
他又摸出了几张散碎的银票，凑够了三百七十两，再一次，拍在柜台上。
“这是你的误工费，补贴，还有你那该死的风险金！”
“现在，总可以走了吧！”钱林咬着牙，那眼神，恨不得把唐不二连同他那把破算盘，一起生吞活剥了。
“哎，这就对了嘛！”
唐不二的哭腔瞬间消失，他拿起那些银票，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又对着光仔细照了照，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是假的。
确认无误后，他才将银票仔细地收进怀里，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钱大人办事，就是爽快！”
他转过身，对着后厨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老周，刀磨快点！我去去就回！”
厨房里，那停了许久的“霍霍”声，又响了起来。
那声音，让钱林和他手下那群护卫，后背齐齐窜起一股凉气。
这胖子，临走前，还要再扎他们一刀！
“阿七，子墨！”唐不二又招呼道。
“在！”两人连忙应声。
唐不二从柜台下面，掏出两本崭新的账本，一人扔了一本。
“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啊？”阿七愣住了，“掌柜的，我们去做什么？”
唐不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钱林看来，比恶鬼还可怕。
“去收账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尚书大人不是说，要跟我把所有的账，都一次性算清楚吗？我一个人，怕记不过来。你们两个，一个负责记，一个负责算。咱们，可不能算错了账，让人家尚书大人，吃亏了不是？”
说完，他背着手，挺着那肥硕的肚子，大摇大摆地，第一个走出了客栈大门，那背影，不像是一个被“请”去问话的嫌犯。
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带着两个账房先生，上门逼债的恶霸。
钱林站在原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许久，才从牙缝里，又挤出了两个字。
“……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屈辱。他知道，今天这趟差事，他办砸了，不，是从他踏进这家客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