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走了,像一阵风来,又像一阵风去。
可他留下的那把断刀,却像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客栈每一个人的心头。
阿七和张子墨,一个张着嘴,一个扶着额,半天没能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里缓过神来。
天蝎、总管、太子谋逆、刑部尚书……
这些原本只在说书先生嘴里,或是戏文里才听得到的词,此刻,竟活生生地,就摆在他们眼前这张油腻腻的饭桌上。
而故事的主角,就是那个平日里只负责颠勺、切菜,偶尔还会因为阿七偷吃而多瞪他两眼的,闷葫芦厨子,老周。
唐不二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桌边,伸出两根手指,捏着那把断刀的刀尖,嫌弃地提了起来,左看看,右看看。
“啧。”
他咂了咂嘴,那表情,跟看到了一只爬上饭碗的蟑螂没什么区别。
“我说老周,你以前的品味,不怎么样啊。”
他把断刀在老周眼前晃了晃,“都断了,还当个宝似的。这玩意儿,拿来剔牙都嫌硌得慌,更别说切肉了。废铜烂铁,还占地方。”
这番话,说得是尖酸刻薄,不留情面。
阿七和张子墨听得心都揪紧了,生怕老周一个想不开,直接拿菜刀把掌柜的给劈了。
老周却没生气。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把曾伴他饮血,随他赴死的“断水”,许久,才伸出那只长年握着菜刀,布满老茧的手。
他没有去接刀柄,而是用指腹,轻轻地,在那光滑如镜的断口上,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然后,他从唐不二手里,接过了那把断刀。
他没有看刀刃,也没有看那染血的蛟筋,只是将刀柄握在手里,用一个厨子掂量工具的姿-势,在空中,虚劈了两下。
“手感,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刀是好刀,可惜,断了。断了的刀,就不是刀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一句让阿七和张子墨都愣在当场的话。
“切不了墩,也剁不了骨。没用了。”
说完,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握着那把价值连城,更承载着一段血色过往的“断水”,走到了后厨门口,随手,就把它扔进了墙角那个用来装劈柴的破竹筐里。
“当啷”一声。
那把曾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凶器,就这么,跟一堆干巴巴的木柴,躺在了一起。
老周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没用的杂物,转身,又走回了那油烟缭绕的厨房。
“霍霍霍……”
磨刀石的声音,再次,有条不紊地响了起来。
大堂里,阿七和张子墨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阿七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这客栈里人的思路。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张子墨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老周而言,二十年前的周总管,或许,已经死了。”
“死不死的可不归他管。”
唐不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了柜台后面,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没好气地嘀咕。
“人是扔了,这账可没平。”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发愣的伙计,“你们两个,傻站着干嘛?还不赶紧干活!今天生意这么差,再不招揽几个客人,晚上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特别是你,阿七!今天晚饭,红烧肉减半!”
阿七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
……
这一天,有间客栈的生意,果然是门可罗雀。
那个关于“天蝎”杀手死在巷口的传闻,像一团乌云,笼罩在客栈上空,让所有路过的行人都绕着道走。
到了晚上,整个大堂里,就只有客栈自己这几个人。
老周难得地,多做了两个菜。
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花生米。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阿七扒拉着碗里的饭,时不时地,就拿眼角去瞟一眼老周,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还是唐不二,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嚼得嘎嘣脆,率先开了口。
“行了,别憋着了,跟个大姑娘似的,有屁就放。”
阿七嘿嘿一笑,放下了碗筷,凑到老周身边:“老周,不,周大爷……那个,太子谋逆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张子墨也竖起了耳朵。
老周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没什么好说的。当年,国本之争,太子……败了。”
寥寥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尸山血海。
张子墨在一旁补充道:“我曾读过一些前朝野史。当年的国本之争,牵连甚广,光是京城,被抄家灭族的朝中大员,就不下三十家。太子一脉,更是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
他说着,看了一眼阿七,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阿七听得心头一紧,不知为何,听到“太子一脉,血流成河”这几个字,他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针扎似的刺痛。
“那……那个姓王的刑部尚书,就是……陷害你的人?”阿七又问。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那咱们就去报仇啊!”阿七一拍桌子,热血上头,“他儿子昨天还来砸咱们店呢!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去!”
“报仇?”
唐不二嗤笑一声,放下了筷子,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阿七。
“你拿什么报仇?拿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拿你那比脸皮还干净的钱袋子?”
他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点了点桌子。
“我告诉你们,这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就是报仇。费时,费力,还费钱。打赢了,你得跑路;打输了,你得躺板板。里外里,都是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咱们是生意人,生意人,就得算生意账。那王尚书,位高权重,想扳倒他,比登天还难。”
“难道就这么算了?”阿七不服气。
唐不二撇了撇嘴,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算计的光。
“谁说要算了?”
他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生意人报仇,讲究的是……一本万利。”
就在这时,客栈外面,传来了一阵整齐的,甲叶摩擦的轻响。
紧接着,几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客栈门口。
一顶八抬大轿,在十几个带刀护卫的簇拥下,稳稳地落在了门前。
轿帘掀开,走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脸死了亲爹表情的,王公子。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穿着一身四品官服,缓步走到客栈门口,目光在大堂里一扫,最后,落在了唐不二的身上。
他脸上,带着一种官面上特有的,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想必,这位就是有间客栈的唐掌柜吧?”
唐不二眯了眯眼,没说话。
那文士也不在意,对着他,微微一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在下刑部主事,钱林。奉尚书大人之命,特来请唐掌柜……过府一叙。”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我们大人说,关于小儿昨日的……一些赔偿事宜,想当面,跟唐掌柜,再好好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