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城，这几日透着一股子邪门的热闹。
街头巷尾，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小屁孩，脸上扣着滑稽可笑的猪八戒面具，手里拿着木棍当刀剑，嗷嗷叫着互相追打，嘴里还嚷嚷着“哪里跑！”
俨然一副江湖大侠的做派。
有间客栈的柜台后，唐不二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眯缝着眼打量街上行人，只是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精明，破坏了那份慵懒。
生意清淡，让他心里有点烦躁。
“嗒、嗒、嗒……”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锦缎长衫，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停在了柜台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唐掌柜，别来无恙啊。”
唐不二抬眼一看，哟，这不是云锦阁的大掌柜沈云舟嘛。
他立刻换上一副市侩的热情笑脸，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哎呀，沈大掌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将沈云舟引到内堂僻静处坐下，阿七刚想上茶，就被唐不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云舟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唐掌柜，上次您那旗袍的设计，真是妙绝。这是说好的酬劳，您点点。”
银票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几千两。
唐不二瞥了一眼，却没伸手去接，反而端起桌上的凉茶呷了一口。
“沈掌柜太客气了。”
沈云舟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唐掌柜可是觉得……少了？”
唐不二放下茶杯，嘿嘿两声：“沈掌柜，明人不说暗话。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旗袍，一旦传开，必定风靡整个大乾，到时候……”
他拖长了声音，意有所指地看着沈云舟：“啧啧，所以说啊，做生意的人，这心呐……”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心都是黑的，都想独吞好处。
沈云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唐掌柜果然慧眼如炬！不瞒您说，云锦阁已经加派人手赶制了，只是款式……嘿嘿，唐掌柜可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好主意？”
唐不二故作沉吟，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个嘛……沈掌柜稍等片刻。”
说完，他起身慢悠悠晃回自己房间，不多时便拿着几张画好的图纸出来，随手丢在沈云舟面前。
沈云舟连忙拿起，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急促起来。
图纸上是几款改良的旗袍，样式更大胆，剪裁更别致，有的开衩更高，有的领口设计更独特，无一不透着勾魂夺魄的魅力。
他知道，唐不二没吹牛，这些款式一出，其他绸缎庄连汤都喝不上！
看完图纸，沈云舟眼中闪烁着贪婪，试探着开口：“唐掌柜……真乃……真乃天纵奇才！这几张图纸，您开个价，卖给我云锦阁如何？”
唐不二靠回椅背，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反问：“沈掌柜觉得，这几张纸，值多少钱？”
“三万两！您看如何？”沈云舟竖起三根手指，紧盯着唐不二的反应。
唐不二嘴角一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沈掌柜，埋汰人不是？”
声音不大，却让沈云舟心头一跳。
“五万两！”沈云舟咬咬牙，加了价码，“这已经是……”
唐不二还是摇头，像拨浪鼓似的。
沈云舟心里暗骂老狐狸，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唐掌柜，您就给个实诚价。”
唐不二缓缓伸出右手，张开了五根粗短的手指，在沈云舟面前晃了晃。
沈云舟一愣，没明白：“五……五万两不够？难道是……五十万两？”
唐不二摇了摇那五根手指，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沈掌柜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旗袍往后所有的销量，我要这个数。”
五成！
沈云舟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指着唐不二，气得脸都有些发白：“五成？！唐不二！你……你这是抢钱！咱们都是生意人，你这未免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他一甩袖子，作势就要拂袖而去：“这生意没法谈了！”
唐不二稳坐钓鱼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沈掌柜慢走，不送。不过嘛，沈掌柜可要想清楚，这旗袍的效果，你也亲眼见到了。到时候整个云锦城，不，整个江南，就是你云锦阁一家独大，那银子还不是哗啦啦地流进口袋？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谁告诉你，我手里就只有这几张图纸了？”
沈云舟迈出去的脚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唐不二那张胖脸，仿佛要从上面看出花来。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泄愤似的重新坐下，咬着后槽牙伸出三根手指：“七三！我七你三！这是我的底线！”
唐不二依旧摇头，油盐不进：“五五分，少一分都不行。沈掌柜，和气生财嘛。”
“你！”沈云舟气结，手指头都哆嗦了。
两人唾沫横飞，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把内堂搞得跟菜市场似的。
最终，沈云舟看着唐不二那副“你不答应老子就找别人”的无赖表情，再想想那白花花的银子，一咬牙，一跺脚：“好！五五就五五！唐掌柜，你够狠！”
“哎呀，沈掌柜爽快！”唐不二立刻眉开眼笑，之前的剑拔弩张消失无踪，“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心满意足地送走了沈云舟，唐不二揣着刚签好的契约，乐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刚转身，就见阿七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差点一头撞在刚出门的沈云舟身上。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去了！”唐不二眼睛一瞪，没好气地骂道，“我这才离开屁大功夫，你就跑出去偷懒！”
阿七却顾不上挨骂，扬起手里的一本册子，激动得脸都红了：“掌柜的！掌柜的！最新的！最新的《武林志》！你！你上榜了！”
“上榜？”唐不二明显愣住了，掏了掏耳朵，“上什么榜？老子一个开客栈的，上哪门子的《武林志》？你小子睡糊涂了，还是发癔症了？”
《武林志》记载的都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武功排行，门派秘闻，跟他唐不二八竿子打不着。
“真的！我没骗你！”阿七急了，连忙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你看！你看！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
唐不二狐疑地凑过去，眯着眼睛看向那页纸。
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
“唐不二，籍贯不明，年岁不详。为人贪财好色，言语猥琐，体胖。现为云锦城‘有间客栈’掌柜。此人来历神秘，于云锦城设比武擂台，引江湖瞩目，似与‘东邪刀’萧寒关系匪浅。另，其开创之‘旗袍’，样式奇特，别出心裁，引云锦城女子追捧，断言此物必将风靡江南……”
下面还配了一幅粗糙的画像，抓住了唐不二几分神韵，尤其是那猥琐的八字胡和眯缝眼。
唐不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贪财好色？猥琐？体胖？
这他娘的是哪个王八蛋写的？！
老子好不容易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躲到这云锦城，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招谁惹谁了？
这该死的《武林志》！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编的，非把他揪出来，吊在城门楼子上，一天抽八百鞭子不可！
他心里正翻江倒海地咒骂着，浑然不觉自己的杀气已经泄露了几分。
与此同时，某个破旧的房间里。
一一人突然打了个冷颤，莫名其妙地搓了搓胳膊。
“嘶……怎么突然有点冷？怪了，这天儿……是该加件衣服了。”
他嘟囔着，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奋笔疾书，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某个“体胖”的客栈老板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