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港口饭店。
大厅里烧着两只炭盆,暖气不算足,反倒把海腥味、湿衣味、饭菜味全搅在一起。
宫庶、郭骑云、于曼丽、宋红菱坐在靠墙的一张方桌旁。
四个人要了最普通的饭菜。
白米饭,味噌汤,两碟腌菜,还有一盘煎鱼。
没人说话。
饭店大厅里坐满了人。
靠窗那几桌是鬼子兵,军靴还沾着泥水,步枪斜靠在墙边。再往门口,是几名半岛伪军,腰间挂着短枪,吃饭时也不忘抬头看人。
大和丸号沉没后,釜山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码头、饭店、车站,到处都是盘查。
宫庶夹了一筷子米饭,慢慢送入口中。
他吃得不快,姿态像个低眉顺眼的随从。
可他的余光,一直在数人。
左侧鬼子兵七人。
门口伪军四人。
柜台后方有一名穿灰色制服的饭店经理,表面在算账,手却总往柜台底下摸。
郭骑云低头喝汤,碗沿挡住半张脸。
于曼丽和宋红菱坐在里侧,两人看上去只是疲倦的女眷随从,实则一人盯门,一人盯后厨。
这是他们特工生涯养成的习惯。
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
“几位,追加的饭菜。”
服务员说日语,发音很正,听不出半岛口音。
托盘落桌。
一碗汤,一碟萝卜干。
宫庶抬手去挪盘子,手背碰到瓷盘底部。
有东西。
薄薄一层,被油纸压住。
他没有停顿,顺手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筷子夹住萝卜干时,左手已将那张纸抽进袖口。
动作太小。
小到连桌对面的郭骑云,也只看见他换了个坐姿。
服务员低头退开。
宫庶吃完一口饭,放下筷子。
“我去趟茅房。”
宋红菱低头喝汤,借着碗沿遮住表情。
宫庶起身,绕过两桌鬼子兵,走向后面的厕所。
厕所很窄,只有一盏昏灯。
他进了最里面的隔间,先听了听外面动静,确认没人跟来,这才从袖口取出纸条。
纸条不大,字写得极细。
宫庶只看了第一行,神色就收住了。
不是普通联络。
上面是戴老板亲自启用的急电转递格式。
开头四个字,是他们出发前,陈适亲自交代过的绝密暗号。
这组暗号不用密码本,不进电讯科档案,只在行动组五个人和重庆最高层之间口头传递。
错一个字,便是假货。
纸条内容很短。
询问大和丸号沉没后,陈适一行现状。
宋致远是否已除。
若能回报,以最简短句式回传,不得暴露陈适身份。
他把纸条揉成小团,塞入口中,嚼碎后硬吞下去。
宫庶面无表情,拧开水龙头洗手。
宋致远没死。
老板被单独送去东瀛。
他们被扣在釜山。
局面比船上更难。
到了岸上,鬼子有电台,有宪兵,有名册,有审讯室。
宫庶抹掉手上的水,推门出去。
回到大厅时,饭菜已经凉了。
他坐下,继续吃饭。
饭后,那个服务员又来了。
这次端的是咖啡。
釜山饭店的咖啡酸得要命,给贵客装门面用。宫庶端起杯子,还没碰到唇边,服务员手一歪,半杯咖啡洒在他胸前。
“哎!”
宫庶拍桌起身,嗓门提了上去。
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服务员赶紧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手。”
“失手?”
宫庶拽着衣襟,满脸恼火,“这衣服是我家老板赏的。你赔得起吗?”
服务员弯腰更低:“客人息怒,我带您去后面清理。饭店会负责。”
郭骑云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插嘴:“去吧,别把人家吓死。咱们现在是文明人。”
宫庶冷哼一声,跟着服务员往后走。
两人穿过后厨。
油烟气重,几个厨工低头剁菜,没人抬头。
服务员推开一扇小门。
里面是洗衣间,挂着几件湿衣服,角落堆着肥皂和木桶。
门关上。
服务员换了中文,声音压得很低。
“山城来的。”
宫庶没答。
服务员报出一串暗号。
前半句是戴老板给的,后半句却是陈适离开魔都前留下的应答。
宫庶这才开口:“你是什么人?”
“军统外勤。朝国人,名叫李正洙。以前在金陵受过训,后来回釜山做掩护。”
服务员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布,做出替他擦衣服的样子。
“总部等不到消息,只能启用我们。长官要现状。”
宫庶点头,话说得很短。
“大和丸号沉了。船上死了不少鬼子权贵。小野寺、金宝福、近卫勋、野田重威都没了。”
李正洙手停了一下。
“宋致远呢?”
“活着。”
两个字落下,洗衣间里安静了片刻。
“陈长官?”
“被专机送去东瀛本土,身边没有我们。”
李正洙抬头。
宫庶把衣襟从他手里抽回:“别问多。回报重庆,老板身份未暴露,仍可行动。我们留在釜山,等后续船只押送东瀛。”
李正洙点头。
“明白。”
李正洙把干布收好,重新换上饭店服务员的谦卑模样。
“衣服污渍不重,客人回去晾一晾就好。”
……
山城。
戴公馆,二楼办公室。
窗户关着,屋里烟雾压得低。
戴老板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电报底稿。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有些还没熄透,冒着细线。
郑耀先靠在旁边的躺椅上,腿搭得不太规矩。
他手里夹着烟,却半天没抽。
两个人都在等。
等釜山那边的回音。
等一个也许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字。
戴老板翻了翻桌上的行动名单,手指停在陈适的代号上。
“这次太深了。”
郑耀先笑了一声:“您老这话说晚了。他人都钻到东瀛人的锅底了。”
戴老板没理会他的打岔。
“宋致远一旦公开露面,配合东瀛人发表声明,影响会很坏。军统、中统,甚至前线部队,都会被拿来做文章。”
郑耀先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所以陈适必须去。”
“我不是后悔派他去。”
戴老板抬起头,神情比平时少了几分官气,“我是在想,这小子命再硬,也不能总把他往刀口上塞。”
郑耀先把烟灰弹进缸里。
“阎王爷不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