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平八郎没有反抗。
他知道反抗的后果。他咬着牙,跟着宪兵走向远处的黑色轿车。影山健太则几乎是被架着拖走的。
队伍后方,九条信武、九条绫子,以及几名本土贵族见状,脸色剧变。噤若寒蝉。
大岛平八郎是少将,影山健太是特高课课长。两人刚下飞机,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直接带走。
唯独陈适面色如常。他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近藤忠义。
九条绫子往前迈出半步,不动声色地靠近陈适。
“武田君。”九条绫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此人是京都特别高等警察部的部长。出了名的不讲情面。专门处理涉及军部、贵族和皇室边缘人物的敏感案件。”
陈适瞬间了然。
特高部,其实就是特高课的升级版,也是各地特高课的最高指挥枢纽,是总部。
大本营派近藤忠义亲自下场接机,意味非常明确。大岛平八郎和影山健太已经彻底失去信任。全面清洗的审查网,正式张开。
就在陈适思索之际,近藤忠义转过身,径直走向他。
近藤那张冷硬的脸庞上,竟挤出一丝缓和的神色。他主动伸出右手。
“武田阁下受惊了。”近藤忠义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敬意,“这次海上安保出现如此重大的纰漏,是我们准备不周。让阁下受苦了。”
陈适伸出手,与他回握。
近藤的手掌宽大,虎口和食指处有厚重的老茧。这是常年握枪和练刀留下的痕迹。
陈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区别对待。
他表面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近藤部长客气。能活着回到本土,已是万幸。”
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这位特高部头子,为何对自己另眼相看?
是武田家族在本土隐藏的政治人脉发挥了作用?还是天蝗亲自颁发的红绶褒章分量太重,让特高部也不敢轻易造次?亦或是,这是一种更高明、更隐蔽的试探?
近藤忠义松开手。他转向一旁的九条夫妇。
语气瞬间切回公事公办的官僚腔调,冷漠且生硬:“九条先生,九条夫人。车辆已经备好。请诸位前往酒店压惊。”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这种极度明显的落差,让九条信武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向分配给自己的车辆。
众人被专车分别送离机场。
京都最顶级的豪华酒店。
陈适被单独安排在顶层的豪华套房。
房间极尽奢华。波斯地毯,红木家具,水晶吊灯。
陈适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窗外是繁华的京都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他转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红酒。
端着酒杯,陈适重新回到窗边。他没有看夜景,目光落在对面楼层的黑暗处。
那里,有极淡的光学镜片反光。
他转身,走向房门。贴在门板上听了三秒。
走廊里,有极其轻微却规律的脚步声。两人一组,交叉巡逻。鞋底包了软胶,但瞒不过陈适的耳朵。
这是一座奢华的软禁牢笼。
陈适抿了一口红酒。酒液醇厚。
他推演着接下来的局势。
近藤忠义绝不会一开始就动这些有头有脸的贵族。审查需要循序渐进。最先被开刀的,必定是负责大和丸号安保的直接责任人。
大岛平八郎,影山健太。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特高部总部。
一间隐秘的书房。
这里没有阴森的水牢,没有沾血的皮鞭,没有冰冷的铁椅。
只有柔软的真皮沙发,煮沸的茶水,以及满墙密密麻麻的卷宗。
但这种看似温和的环境,却比任何刑讯室都让人感到窒息。
大岛平八郎坐在沙发上。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军裤布料。军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近藤忠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慢条斯理地翻阅着大和丸号的登船名册和伤亡报告。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大岛平八郎的神经上。
三分钟。五分钟。
近藤忠义终于抬起头。
“一万七千吨的邮轮。几百条人命。底舱的绝密物资。”近藤忠义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大岛将军,听说您给出的结论是……几艘抗日分子的自杀式小艇?”
大岛平八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硬着头皮,大声回答:“是!我亲眼所见。他们驾驶快艇,高呼着口号,直接撞向船尾!”
近藤忠义没有反驳。
他轻轻将名册扔在桌面上。
“那么。”近藤忠义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小野寺正信、金宝福、近卫勋……还有,野田重威将军的死。也是那几艘小艇干的吗?”
听到“野田重威”四个字,大岛平八郎的心脏猛地一缩。
近藤忠义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大岛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野田将军的尸体,没有找到。”近藤忠义的声音冷得掉渣,“但据我所知,以野田将军的身手,他绝不可能死于简单的溺水。大岛,大本营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巨大的心理压力如大山般压下。
大岛平八郎知道,近藤忠义已经看穿了他在釜山港的粉饰。如果继续隐瞒,自己不仅是失职,更是欺瞒大本营的死罪。
他咬紧牙关,决定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底牌。
那只完美的替罪羊。
“近藤部长!”大岛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却极力装作笃定,“船上确实混进了一只极其危险的老鼠!那些贵族,还有野田将军的死,都是他干的!”
近藤忠义眼神微眯。他没有说话,示意大岛继续。
大岛如释重负,将底舱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一名伪装成服务员的中统特工,趁着爆炸的混乱,企图刺杀宋致远。”大岛语速极快,“被影山健太当场击毙。死前,他咬破了氰化物胶囊自尽。”
大岛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近藤的眼睛。
“这名特工死前亲口承认,船上所有的命案,都是他一人所为!”大岛急切地辩解,“他就是想制造混乱,趁机除掉宋致远!我们虽然损失惨重,但成功击毙了这名王牌特工,保住了宋致远这张底牌!这也算是将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