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说笑了。”
青衣人摇头。
“我认得那镜子的气息，那器灵盘踞此界数万年，靠的便是半块残片，道友能携大半镜体，炼化器灵，来历必然不凡。”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在下无名，生于此界，长于此界，说起来，算是此方天地的初代天道意志。”
随着他话音落下，竹海之中一片寂静。
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苏林看向对面的无名，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初代天道。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难怪此人气息与天地法则相融。
原来，他才是此方天地真正的主人。
“初代天道……” 苏林轻声道。
无名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说来惭愧。”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竹海深处。
似是透过层层竹影，看到了数万年前的那场浩劫。
“数万年前，通天大陆尚属完整，法则圆满，修士辈出，诸天通道亦是四通八达。
直到有一日，大劫降临，通天大陆四分五裂，法则崩碎。
那镜子被人一掌拍碎，其中一块碎片，带着残存的器灵意识，与我一同坠落在了如今天玄宗地界。”
苏林微微颔首，这与他先前所致基本吻合。
器灵的力量根源，确实来自观天镜。
无名继续道：“那时我为护此界生灵，硬抗了大劫余波，身负重伤，濒临溃散。
本想借地脉温养慢慢修复，却没想到，那碎片中的器灵意识，竟趁我虚弱之际，趁虚而入，鸠占鹊巢。
以那镜子碎片为根基，吞噬我的天道本源，取代了我的位置，成为了新的天道意志。”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自嘲之意更浓。
“我拼尽全力，才遁出一缕灵识，自封于孤岛，靠着一丝地脉苟延残喘，这一躲，便是数万年。”
“它占了我的位置，却不懂天地运行之道。它只知掠夺修士修为，囤积道果，一心想修复自身，挣脱界域束缚，却将整片天地搞得乌烟瘴气，法则残缺，灵气日渐枯竭。”
“我曾数次尝试暗中引导部分修士，想让他们打破僵局，可都被它察觉，以天罚抹杀。
久而久之，我也心灰意冷，索性彻底蛰伏，静待时机。”
他抬眼看向苏林，目光清亮：“直到数日前，天地法则骤然震动，他的气息飞速溃散，我便知道，等了数万年的人，终于来了。”
苏林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茶杯。
茶水尚温，清香入鼻。
他抬眸看向无名。
“所以，你今日现身，所为何事？想夺回天道之位，重掌此界？”
无名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不，数万年蛰伏，我早已想通了，此界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天道意志。”
“昔日我执掌天道时，虽无恶意，却也无形中定下了诸多规则，框住了众生的修行之路。
修士突破境界，需得天道认可，行走世间，需受法则约束。
看似井然有序，实则也是另一种囚笼。
他是恶囚，我，便是善囚。
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看着苏林，认真道：“你说得对，道在己身，不在天地。众生修行，本就该自己做主，不该由一道意志，来决定他们能走多远，走到哪里。所以，我今日现身，就是来送东西的。”
话音落下，无名抬手，掌心缓缓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团。
光团之中，流转着十二道纯粹的法则纹路。
生死、阴阳、因果、时间……
正是此界的初代天道法则。
“这是我残存的最后一缕天道本源，也是此界最完整的法则根基。”
无名看着光团，语气平静。
“我留着它，也无用了，我不想再做天道，留着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你要重铸星路，稳固法则，有了这缕本源，便能事半功倍，百年之期，或许能再缩短数十年。”
他说着，将光团轻轻推向苏林。
石桌之上，光团缓缓悬浮，散发着温润的气息，只有纯粹的天地之力。
苏林看着那缕天道本源，并未立刻去接。
“你将本源给我，可知你自身会如何？”
无名笑了笑，笑容洒脱：“本源散尽，灵识自然也会慢慢消散，重归天地之中，从此世间再无无名，也再无初代天道，说起来，也算是求仁得仁。”
他本就诞生于天地，如今重归法则，也算是叶落归根。
数万年的隐忍，在看到天地重归正轨、众生有望的这一刻，便已尽数放下了。
苏林沉默片刻。
初代天道，与那鸠占鹊巢的器灵，果然天差地别。
苏林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边缘，目光落在无名脸上，似笑非笑。
“你倒是看得通透。”
无名执壶添茶，动作从容不迫。
他抬眼迎上苏林的视线，嘴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道友何必讳言？那百年之约，本就是一把悬刀。
你定下百年之期，明面上说是给星路充分时间修复，给众人留出准备余地。
可实际上，你比谁都清楚，这百年对这群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意味着什么。
他们之中，寿元充裕的，不过三五人。
其余人，多的剩两三百年，少的如鬼冥那般，连二十年都撑不到。
你告诉他们星路百年后开放，等于直接判了短寿者死刑。
可偏偏你又给了他们希望。
返虚之机，诸天通道。
这是他们做梦都想碰到的东西。
一边是必死的期限，一边是唯一生路，换做谁，都会疯。
苏林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漫开。
“继续说。”
无名说道：这群人能在天道压制下活到今天，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算计深沉之辈？
他们为了延寿，连自己的道心都能出卖，更别说同阶之间的情分。
他们手里能用来延寿的底牌，早在数千年里消耗得七七八八。
如今想再凑保命之物，只能从旁人身上打主意。
星路通道内危机四伏，虚空乱流、空间断层、域外异族，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
想活着走出去，手里的底牌越多越好。
而此界化神总共就那么十几人，资源就那么多，不抢，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