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
值房里。
门房正靠着椅背打盹。
就在这时，街面上忽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鞑子进城了？！”
那老门子瞬间清醒，下意识睁开眼睛看去。
只见，一匹快马从正街奔来，带着满身烟尘停在府衙大门外。
马上的差役翻身下来，连站都没站稳就往里跑。
”礼部公文到！”
值房里的老门子还没反应过来，差役已经冲进去了。
老门子刚要开口招呼，正街尽头又有三匹马正往这边来，马背上的铃子还在响。
“哒哒哒！”
“这，这啥情况啊？”
老门子彻底愣住了。
……
签押房里。
冯允刚拿起下一本文书。
门就被撞开了，一个衙役冲进来，满脸急切，声音已经变了调。
激动道：
“大人！”
“金陵礼部报捷官到了！”
“足足四匹红彩快马，直奔正门来了！”
冯允手里的文书停了一下。
皱眉道：
“四骑？”
“你确定没看错？”
周师爷在旁边站起来，神色紧了一下。
说道：
“东翁，寻常举人是单骑报喜。”
“四骑可是解元、五经魁的仪仗规格。”
“咱们淮安府，这回怕是出了解元了？”
唰！
冯允听后，脸色一变。
当即放下笔，站起来吩咐道：
“开正门！”
“快开正门！”
“去传报捷官上堂。”
“是！”
衙役闻言， 立马领命而去。
冯允也没有心思在看什么公文了，急忙跟着走了出去。
“东翁，帽子！”
“你的官帽还没戴！”
周先生在身后喊道。
但，冯允却没有回头看，径直走向仪门方向……
……
这会。
府衙正门洞开。
仪门两侧，一众属官们已经站好了。
大都迷迷糊糊，衣领都没整平，有得手里还攥着刚才在翻的册子。
秋阳从门楣上方斜照进来，把正堂前的青砖地晒得泛白。
“噔噔噔！”
下一刻。
随着一连串又急又快的脚步声。
就看见，报捷官穿着一身礼部差服，昂首从正门走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书吏，双手托着一卷裹红绸的公文底档，钤印在日光底下格外清晰。
“恭迎礼部上差！”
冯允站在正堂台阶上，敛容肃立。
看见报捷官走近，他往下迎了两级台阶。
两侧属官纷纷躬身。
“冯大人不必多礼！”
很快。
报捷官在冯允面前停住，双手展开泥金捷报，清了清嗓子，声音铺满了整个正堂。
道：
“奉主考亲令传捷！”
“今科南直隶元佑九年秋闱乡试，淮安府清河县士子王砚明，高中解元！”
“位列全省第一，登顶龙虎榜墙魁首！”
“哗！”
原本安静的现场，瞬间炸开了。
所有人满脸震惊，刚要开口，就听见那礼部报捷官继续念道：
“另，同榜淮安府学子共十一人！”
“杨维真第三名，张文渊第四十四名，李俊第三十六名，范子美第二十九名，陈文焕第三十五名！”
“谢临安第八十三名……以上共计十一人，俱已登榜！”
堂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是一阵压不住的动静。
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意识想要上前去看捷报，不过很快又停住了。
“有劳上差！”
冯允最先反应过来，双手接过捷报。
拿稳以后，低头看了好几遍，确认完捷报是真的，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意外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狂喜之色。
颤抖着声音说道：
“好！”
“好啊！”
“此真乃我淮安府百年未有之盛事！”
“好一个王砚明，好一个解元公！”
周师爷见状。
上前一步，脸上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道：
“恭喜东翁！”
“贺喜东翁！”
“单凭这一封喜报，看来您在致仕前！”
“往上再走一步也并非没有希望啊！”
“不能这么说。”
“官位大小，都是为了百姓服务。”
冯允摆了摆手，随即，转过头看向堂内众人。
吩咐道：
“传我命令。”
“即刻悬红结彩，清扫府城正街。”
“备办公车银、庆贺礼，派人沿途打听解元行踪，看他何时回乡。”
“待王解元到淮安时，本府要亲率整个淮安所有文武出城五里迎接。”
“不得有误！”
“是！”
一众属官们，恭敬的领命应了一声。
随后。
脚步纷纷往外动，各自去办各自的事。
报捷官还在正堂站着，等签收的文书底档。
冯允挥了挥手，就让周师爷过去接洽了。
人群瞬间散去大半。
之前值房那个老门子，也跟着报捷官进来看热闹。
此刻，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还有些不敢相信的转头看向旁边一个书吏，问道：
“老李，解元公真的出在咱们府吗？”
书吏闻言，捋了捋胡须。
点头骄傲道：
“那肯定的！”
“捷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假不成？”
“咱们淮安府这回是真出了条龙啊！”
……
另一边。
学政行辕。
李蕴之坐在书房正中的案台后面。
面前摊着几摞县学送上来的月考试卷。
他一份卷子一份卷子的看着，神态专注。
宋监院站在案台前面，腰微微弯着。
待到李蕴之看卷子的间隙，才小心开口说道：
“大宗师，卑职这次来，除了给您送月考优秀呈文，还有件事想给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
李蕴之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这样的。”
“今年我们清淮书院，又出了几个读书的好苗子。”
“一个叫朱平安，一个叫卢熙，这两人功课扎实，进步很快。”
“尤其是朱平安，文章思路清晰，在书院月考里，已经连着几次拿第一了。”
“如果明年院试能中，三年后的乡试，说不定有夺魁的希望……”
宋监院满脸喜色的说道。
李蕴之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一顿。
不过，并没有打断对方的话，待到批完手里的那份卷子。
他才放下笔，抬头看了宋监院一眼。
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解元吗？”
宋监院愣了一下，点头道：
“知道。”
“一省文魁。”
“龙虎榜榜首。”
“不过，朱平安此子确实是我们书院这一批里最拔尖的了。”
“只要不出意外……”
李蕴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说道：
“你想的太简单了。”
“南直隶文风鼎盛，苏州、常州、金陵人才济济，淮安向来偏弱。”
“能出几个举人便算不错了，夺魁？”
“淮安这么多年，出过一个解元吗？”
宋监院没有反驳，低头应道：
“大人说的是，卑职草率了。”
“嗯。”
“知道就好。”
李蕴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头翻开了下一份卷子。
这时候，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属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册子。
道：
“大人，各县童生考课的情况报上来了。”
“清河县上月表现不错，过了二十三个。
李蕴之一边听一边在卷子上批注，听完嗯了一声。
说道：
“清河县那批童生底子如何？”
“教谕报上来的评语说，普遍中等，只有两三个可堪造就。”
李蕴之点了点头。
“那就按例处理。”
“挑几个好的送到府学，剩下的让他们再读一年。”
“是！”
属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很快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蕴之低着头，神情平淡。
淮安府文教上的事，年年都是这个局面，没有什么值得格外在意的。
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王砚明，县府院连中三元。
算是有些文气。
不过，也不知道这小子乡试怎么样了。
正想着，下一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一路从外面冲到廊下。
然后一把推开书房门，就见汤师爷快步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双手扶着膝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道：
“大人！”
“大喜！大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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