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见她不接茬,又把目光转向了萧知念。
“小姑娘,你来说说,你也是过来人。”
那大婶子殷切地看着萧知念,
“你说,嫁人不就是穿衣吃饭?
嫁个有前途的军人有什么不好?
年纪轻轻,今年才二十七岁就已经是连长了。
那有得就有失,当了军属这怎么能怕吃苦呢?
嫁给军人,就有当军属的自觉。
就是嫁得不是军人,那嫁人之后不都是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哪个女人家不是这样过来的?”
萧知念正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自己突然被拉进了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急切的大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婶子,你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也有几分没道理。”
舅妈一愣,等着她往下说。
萧知念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语气像是在唠家常,
“这还没有结婚呢,你就已经说到要吃苦去了。如果结婚是为了吃苦,那为什么结婚?”
舅妈张嘴想要反驳,还没说话,萧知念又说:“婶子你刚刚说得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这话没错的。可是那个汉子连让我不吃苦都做不到,为什么要嫁给他?
是嫌自己日子过得不够苦,没苦硬吃?
还是就真要发善心去扶贫呢?上赶着给自己找一家子老小伺候?”
舅妈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萧知念依旧笑眯眯的,可话里的意思一点都没软:“要我说,相亲没有看上就没有看上呗,说明姻缘没有到。
婶子呢觉得好的,你外甥女可不觉得好呀。
毕竟到时候嫁人的是她,你给她做决定。
到时候过得不好,她的人生你可以负责吗?
还是说你可以帮她的人生兜底呀?”
舅妈自然不可能为她兜底呀!
再说了,凭什么要自己给她兜底!
萧知念看了一眼那个舅妈,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姑娘,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那人说得那样好,你实在是觉得可惜,那你要有合适的姑娘,你就让那姑娘嫁给他呗。
我看你这外甥女,是一副不愿意嫁的样子。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呀。”
舅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年轻姑娘的眼神亮晶晶的,看着萧知念,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她觉得萧知念就是她的嘴替,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心坎里。
那小男孩适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稚气:“是啊,舅妈,之前你不是还在操心岚蝶表姐的亲事吗?
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就介绍给岚蝶表姐也很好啊。
你这么钟意那个任连长,那到时候他成了你女婿,不是更好?”
舅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瞪着那个男孩,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岚蝶怎么能嫁去村里头?你表姐可从来没有下过地。怎么可以嫁到哪里去遭罪!”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男孩的脸垮了下来,他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看萧知念,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哦,原来那个任连长在舅妈心里头也不是完美的啊?
刚刚舅妈你那些话把他说得千好万好的,听起来还以为他当真是个完美到没有缺点的人呢。”
他有些生气,声音也大了些:“再说了,岚蝶表姐没有下过地,我姐姐更是没有。
凭什么要我姐放着城里的日子不过,嫁去村里,还要替他在老两口跟前尽孝?
我姐又不是有给人当免费保姆的癖好!”
舅妈被这孩子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为你姐好吗?”
“为我姐好?”小男孩不依不饶,“为我姐好就不应该把她往火坑里推。
你自己亲闺女舍不得嫁去村里,你就让我姐嫁去村里?
我们现在没有爸妈了是没错,但是也不是随意任人欺负的。
反正我姐乐意嫁就嫁,她不愿意谁也逼迫不了她!”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乘客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知念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饼干,一边吃一边看,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恨不得给他呱唧呱唧鼓掌。
没想到这个小男孩还是个黑芝麻馅的。
不过,她喜欢!
“你……”舅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男孩,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年轻姑娘,“你就由着你弟弟这么说我?我这些天对你们姐弟俩咋样,你心里没数?”
年轻姑娘低着头,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可很坚定:“舅妈,我知道你对我好。
可是,我真的不愿意。
你不用再劝我了。
还有,以后我自己的婚事就不劳舅妈你操心了。”
舅妈。看着外甥女那张倔强的脸,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了。
她的工作飞了,还以为外甥女结婚了,她那工作自然就腾出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糖醋肉,酸甜浓郁,带着油汪汪的光泽,从餐车那边一路飘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萧知念刚才还在吃瓜吃得津津有味,这会儿闻到香气,五脏庙开始叫嚣起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辆餐车,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
祁曜看着她这副被馋虫勾引住的呆样,不禁好笑。
在乘务员推着车经过他们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掏出钱票,朝推着餐车的乘务员招手。
“同志,来两份饭。都要糖醋肉的。”祁曜的声音不大,可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乘务员利索地打开饭盒盖子,打了满满两盒米饭,又舀了一大勺糖醋肉盖在上面。
那肉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酱汁,还冒着热气。
祁曜付了钱,端着两份饭回来,一份放在萧知念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
萧知念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祁曜笑着问。
萧知念忙不迭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嗯嗯嗯!”腮帮子鼓鼓的,跟只小仓鼠似的。
祁曜把自己饭盒里的肉也夹了几块放到她碗里,萧知念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偶尔对视一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对面那三个人,闻着这香味,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年轻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凉馒头,那是之前在车站旁边的国营饭店买的,这会已经硬邦邦的了。
小男孩也咽了咽口水,可没说话,只是吃着自己手里的馒头。
舅妈闭着眼,假装没闻到,可喉咙里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火车上的饭,出了名的贵。
这年头大伙出门基本都是自己准备吃食,带几个馒头,几块饼子,就着咸菜,就是一顿。
这种肉菜,想都不敢想。
隔壁座位一个大爷看着祁曜他们大口吃肉,羡慕得不行,嘴里嘀咕着:“这年轻人呐就是不会过日子,手就是松,不知道精打细算。火车上的饭也敢买,还一买买两份,这贵得离谱。”
他老伴白了他一眼:“人家有钱,你管得着吗?吃你的馒头!”
大爷不吭声了,低下头,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窝窝头,嚼得腮帮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