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使团离开汴京的那天傍晚。
吴用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几声干咳。
像是被秋风吹着了嗓子。
他从枢密院批完最后一份边贸榷场的细则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忽长忽短。
他咳了几声。
用袖口掩住嘴。
继续往前走。
袖口放下来时。
上面多了一点暗红色的印记。
很小。
像是一片不小心落在袖口的枫叶碎屑。
风从枢密院方向吹过来。
把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肩膀上。
他轻轻地。
一片一片地把它们掸掉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肺家旧伤。
是当年在梁山军中被流矢擦伤时落下的。
之后连年随军操劳。
从来没有好好治过。
太医早就说过。
这伤怕累、怕寒、怕熬夜。
他哪一样也没躲开。
他回到自己在枢密院隔壁的那间小屋时。
案上还摊着一份没写完的折子。
是关于燕云十六州屯田戍边的新条陈。
已经改了三天。
桌角搁的半碗冷粥。
结了一层皱皱的膜。
他在案前坐下。
用墨块在砚台上慢慢磨着。
磨到一半。
又剧烈地咳起来。
这一次咳得很深。
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连根拔出来。
他不得不弯下腰。
用手撑着桌沿。
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等咳嗽停下来。
他喘息着直起身。
把那块染了血的帕子叠好。
塞进袖子里。
然后继续磨墨。
墨磨好了。
他提起笔。
在折子上又改了一处。
把驻军屯田改成了军户自耕。
这四个字他斟酌了三天。
改了十几遍。
终于觉得妥了。
第二天一早。
他照常去御书房给武松念奏折。
武松坐在案前。
听他把燕云十六州今年秋收的预估数字念了一遍。
忽然打断了他。
吴先生。
你脸色不好。
吴用把折子合上。
平静地说。
昨夜没睡好。
秋天到了。
有些燥。
武松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再问。
他不是看不出来。
是不想在御书房里当着值房内侍的面追问。
吴用不想说的事。
谁也问不出来。
他只是在散朝后。
让燕青藏了一包川贝枇杷膏送到吴用屋里。
顺便把吴用案头那盏孤灯。
换成了一盏羊角灯。
燕青回来说。
吴用接了东西没说什么。
只是把那盏旧灯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角。
添了油。
换上新的灯芯。
旧灯是他当年在梁山军帐中用的那盏。
跟着他从梁山到汴京。
从汴京到燕云。
又从燕云回到这间小屋。
他不舍得灭。
那张旧方略。
是陈文远在整理定州旧档时无意中发现的。
定州归宋后。
金兵当年留下的文书被装了几十大车运回汴京。
大部分是废纸。
只有少数有价值的军事情报被挑出来存档。
陈文远领着几个书办在故纸堆里翻了十几天。
翻到一份被炭笔写得密密麻麻的作战方略。
纸已经脆了。
边角一碰就碎。
他一眼认出那是吴用的字。
吴用的字很特别。
笔锋总是微微向左斜。
像是在和每个字商量它该落在哪里。
方略末尾。
有几行被炭笔划掉的字。
划得很用力。
横一道竖一道。
可陈文远还是勉强辨认出来了。
若臣战死。
以燕青代臣行军司马。
若燕青亦战死。
以张清代之。
若张清亦战死。
以刘德代行军司马之职。
以此类推。
直至梁山军最后一卒。
陈文远拿着那张旧方略。
在故纸堆里坐了很久。
窗外秋光正好。
院子里那几株桂花开了。
甜腻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和故纸堆里的霉味搅在一起。
变成一种说不清的。
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他想起在定州吴用问他你是真叛还是假叛时。
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想起在金营里演了三年戏。
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天亮的那些日子。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
可吴用比他更孤独。
吴用连自己死后由谁接替都写好了。
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把那份旧方略原样放回纸堆里。
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没有告诉吴用。
只是在吴用照例熬夜批折子时。
不经他同不同意。
便从内务府多领了一篓银炭。
亲自搬到枢密院值房。
把炭盆拢好。
临走时又朝窗户缝瞥了一眼。
糊窗的纱该换了。
封赏大典。
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举行的。
太庙前的广场上。
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从二龙山投过来的山贼。
从真定反正的降卒。
从燕云十六州自愿从军的百姓。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
有的瘸了腿。
有的脸上还带着刀疤。
可他们都站得很直。
直得像他们身后太庙前那一排新栽的松柏。
武松站在太庙的台阶上。
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腰间挂着那把刀鞘上还沾着泥的铁刀。
他没有坐龙椅。
龙椅摆在旁边的帷幔里。
空着。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
有些他叫得出名字。
有些叫不出。
可每一张脸他都觉得面熟。
因为这些人和他一样。
都是在刀尖上滚过。
在死人堆里爬出来。
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目光里。
替他们活到今天。
吴用站在他身侧。
替他宣读封赏诏书。
诏书很长。
吴用念了快半个时辰。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念到鲁智深的名字。
封鲁智深为忠义镇国禅师。
谥忠武。
立衣冠冢于梁山。
岁时致祭。
所遗六十二斤水磨禅杖。
置于聚义厅正堂。
永为镇山之器。
鲁智深的禅杖从采石矶运回。
已有专人在昨夜赶了上百里路送到了梁山。
杖头的铜环缺了一角。
杖身还带着当年替方杰挡那一箭时。
被箭头磕出的凹痕。
念到杨志。
封杨志为忠武将军。
谥忠烈。
所遗祖传宝刀。
着归杨家后人承继。
若无后人。
则置于太庙配享。
杨志的儿子今年十三岁。
跟着母亲从大名府赶来。
被引到阶前领刀。
孩子跪下接旨时。
手腕还不能完全抬起那口刀的重量。
燕青不动声色地托了一把刀鞘。
轻得台下几乎无人看清。
念到方杰。
封方杰为昭勇将军。
谥忠毅。
念到马骏。
封马骏为忠烈校尉。
谥忠壮。
念到周济、石宝、陈泰。
每一个名字前面。
都加了一个字。
念到一半。
吴用忽然停下来。
咳了几声。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把诏书往案上靠了靠。
喘了一口气。
又继续念下去。
声音在咳过之后沙哑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平稳。
台下很静。
静得能听见秋风吹过太庙檐角铜铎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
像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在很远的地方应答。
武松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台下那些空着的位置。
那里本该站着鲁智深。
站着杨志。
站着方杰和马骏。
站着每一个被念到名字。
却再也不能走到台前来的人。
他的手在刀柄上微微握紧了一下。
又松开了。
刘德的马。
是在当天深夜倒下的。
那是匹老青骢马。
跟了刘德十五年。
从安庆跟到汴梁。
从汴梁跟到居庸关。
封赏大典结束后。
刘德骑着它走回驿馆。
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马走得比平时更慢。
蹄子在地上拖拖沓沓的。
像是每迈一步。
都在回忆一段路。
到了驿馆。
刘德翻身下来。
拍了拍它的脖子。
老青骢低下头。
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温热的气喷在他虎口上。
然后它缓缓地。
没有任何挣扎地。
往侧面一倾。
倒在马厩的干草堆里。
刘德蹲下来。
把它的眼睛合上。
他蹲在那里很久。
月光从马厩的破瓦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
也落在老青骢还没有完全冷透的鬓毛上。
第二天一早。
刘德让人把马埋在居庸关下的山坡上。
那里能望见长城。
他站在山坡上。
望着北边那片金黄色的草原。
忽然想起在野狼坡那天。
吴用念完颜宗翰的军报时说的一句话。
仗打赢了。
守城的老卒死在榻上。
战马倒在厩里。
是造化。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牵过那匹新换的灰马。
翻身上鞍。
头也不回地向居庸关驰去。
身后。
山坡上多了一座没有碑的土丘。
又一个深秋。
吴用的身体时好时坏。
太医说他的肺脉已经虚得不像话了。
再吃药也只是吊着。
治不了根。
不能再伏案熬夜。
他笑着说。
不伏案可以。
不熬夜不行。
草原上还有术虎高琪在练兵。
燕云还有十六座城要治理。
自己这辈子就剩这点本事了。
总不能在最后当个闲人。
他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
每天就坐在那棵从梁山移来的老槐树下。
晒晒太阳。
批批折子。
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树冠密密匝匝地撑开。
遮住了半个院子。
陈文远搬了张竹椅坐在他旁边。
替他念各州县报上来的秋收账。
念着念着。
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吴用苍白的侧脸。
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问吴用还记不记得定州之战前夜。
他在完颜泰府里收到的那封密信。
那封密信是吴用让燕青从定州城外用箭射进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事成之后。
我在梁山等你下棋。
他在完颜泰的府里。
被金兵围着。
被完颜泰怀疑着。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那一箭穿进窗纸钉在他枕边时。
箭尾的羽翎还在微微颤动。
他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忽然觉得整个定州城里。
他不是一个人。
吴用想了想。
说记得。
那天他画完野狼坡的伏击图。
一个人在帐外站了很久。
不知道该不该冒这个险。
后来他想起了林冲说过的话。
林冲第一次派陈文远去金营。
他说。
陈先生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难的不是被人信。
是信自己。
我信他。
他就敢信自己。
吴用说完。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秋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几片枯叶飘下来。
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没有去拂。
几缕斜阳从叶隙间筛了下来。
落在他微微搁在桌沿的手指上。
落在那半份还没写完的军户条陈上。
更远处宫墙下。
传来收操的号角声。
浑厚地。
拖着他听了一辈子的尾音。
穿过偃旗息鼓的晚风。
一层层地漫过来。
他似乎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