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里。
金兵的伏兵正在往外涌。
他们本来计划在武松全部进入瓮城后关门打狗。
可武松没有停——
他没有在瓮城里等他们杀出来,而是直接扑向内城门。
这出其不意的直冲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那些藏在城门洞两侧的金兵弓弩手。
刚从藏兵洞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列阵。
就被燕青的三千精骑从背后撞上。
燕青的人马如一把尖刀直插城门洞。
把正在关门的一队金兵杀散。
沉重的城门才关到一半便卡住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板上的铁钉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刀砍断了几颗。
崩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弹跳着滚到墙角。
武松听见了燕青的喊杀声。
听见了城门口的刀剑碰撞声。
他知道燕青已经截住了城门洞。
外城门关不上了。
他不再担心后路,集中全力向前。
他冲到内城门前面。
内城门是铁皮包着的,厚得能挡住攻城车的撞击。
可完颜宗翰为了引诱他进城,在内城门上也留了破绽——
门没有闩死。
完颜宗翰怕闩死了内城门,武松会起疑退出去。
他要让武松觉得可以撞开内城门。
然后在撞门的时候被两侧藏兵洞里的伏兵射成刺猬。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武松不撞门。
武松直接把刀插进门缝,用力一撬。
刀断了。
半截刀身飞出去,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
武松没有停。
他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夺过一杆长枪。
把枪杆插进门缝,用力别。
门缝被撬开了一道宽一些的口子。
里面的门闩——那根被故意虚掩着、没有完全放到底的横木——
在枪杆的巨力下咔咔作响。
木屑从门板上簌簌落下。
身后的士兵也涌上来。
十几双手同时扳住门缝,用力往两边拽。
一、二——三!
武松吼着号子。
十几个人同时发力。
门缝被一寸一寸地掰开。
门后的横木发出一声脆响,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断裂。
半截横木带着木刺弹飞出去,砸在地上。
内城门轰然洞开。
露出通往内城的甬道。
晨光从甬道尽头涌进来。
刺得武松眯起眼睛。
他看见内城了——
内城是空的。
完颜宗翰把所有的兵力都藏在了瓮城两侧。
内城没有留多少人。
他在赌武松不敢进内城。
可他赌错了。
武松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刀。
那是燕青在他出征前硬塞给他的。
刀身比他的铁枪短了一截,可握在手里正合适。
他举起刀。
刀锋指着甬道尽头那座青砖灰瓦的府衙。
指着那面还在晨风中飘着的金雕旗。
指着那个他一路从汴京打到这里、替所有死在路上的人追讨的终点。
瓮城两侧的伏兵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从藏兵洞里涌出来。
黑压压的,像是从两个黑洞里倒出来的蚂蚁。
刀枪如林,箭镞如星。
喊杀声震得四面高墙都在抖。
可他们已经晚了。
武松不在瓮城里了。
他已经穿过了内城门,杀进了内城。
瓮城里的伏兵失去了目标。
只看到洞开的内城门和甬道里倒下的几具金兵尸体。
他们正要追。
背后又响起燕青杀入城门洞的喊杀声——
前后夹击,攻守易位。
他们不知道该往里追还是往外堵。
阵型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关城门,有人在喊堵内城。
互相推搡,谁也听不清谁的命令。
武松冲进完颜宗翰的府衙时。
完颜宗翰正站在正堂门口。
他穿着金甲,戴着金盔。
手里握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
他的身后是萧怀忠和几个亲兵。
身前是一盘还没有下完的棋。
棋子散落在棋盘上。
有几枚白子滚到了地上。
在青砖地上弹了几下。
停在了一摊从屋角渗进来的血水旁边。
完颜宗翰看着武松。
武松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片散落着棋子的青砖地。
隔着那些还在堂外厮杀的喊叫声。
隔着这些年来积攒下的、数不清的血债。
互相看了很久。
你来了。
完颜宗翰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料到的事。
他把弯刀举起来。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你比我想的,快了一步。
你比兀术聪明。比完颜泰也聪明。
武松的声音也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算到了朕的伏兵,算到了朕会从南门进,算到了朕会攻瓮城。
可你没有算到,朕会直接冲进内城。
完颜宗翰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他把棋盘上最后一枚黑子拈起来。
放在棋盘正中央——那是他给武松留的位置。
然后他举起弯刀,冲向武松。
刀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完颜宗翰的刀断成两截。
半截刀身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棋盘下面。
武松的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刀锋很凉,凉得完颜宗翰打了个哆嗦。
朕不杀你。
朕要让你活着,活着看朕把燕京城头的金雕旗扯下来。
活着看朕收复河北,活着看朕把你们的铁骑赶出长城。
武松把刀收回来,插回鞘里。
带下去。
完颜宗翰被押走时。
走到棋盘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被他拈起的黑子。
黑子孤零零地躺在棋盘正中央。
四周空无一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像是在哭。
我算到了每一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我没有算到,你敢自己往陷阱里跳。
武松没有回答。
他站在完颜宗翰刚才站过的地方。
看着桌上那盘残棋。
白子被黑子围在角落,像一头困兽。
可这头困兽没有死——
它留着一口活气,从角落里一直延伸到棋盘正中央。
延伸到他站着的这个位置。
他伸出手。
把那枚黑子从棋盘上拿起来,放在棋盘旁边。
然后他推开棋盘。
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
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子里。
那面金雕旗正在被扯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旧的、褪了色的、边角都磨毛了的字旗。
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只终于飞到了目的地的鸟。
落在最高的枝头。
收拢翅膀。
安静地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