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不是坠落深渊的失重,而是被投入时间与记忆的粘稠漩涡。黑暗不再是视觉的缺失,而是无数破碎画面、扭曲声音、尖锐情绪混杂成的、令人疯狂的洪流。
齐夏紧紧抱着零,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张脆弱的纸,在这狂暴的乱流中被反复撕扯、揉捏。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冷的刀片,强行楔入他的脑海:
· 一片燃烧的星空,巨大的、如同水母般的透明生物在真空中哀嚎着解体,散逸的能量化作绚烂而致命的极光。
· 一座由活体金属构筑的城市,居民的面孔如同不断刷新的屏幕,显示着统一的、毫无波动的表情,随后整个城市如同沙堡般无声坍塌。
· 一个孩童在无边无际的、由书本堆积的沙漠中哭泣,他手中的书页化作飞灰,字迹如虫豸般爬满他的手臂……
痛苦、绝望、愤怒、迷茫……亿万种极致的负面情绪如同毒液,顺着这些记忆碎片注入他的灵魂。他的“不死”回响在这纯粹的精神冲击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甚至因为其特性,他被迫更加清晰、更加持久地感受着每一份痛苦! blank 面具下,他的五官扭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连一丝声音都被这记忆的洪流吞没。
零的情况同样糟糕,甚至更甚。她的“观测”本能在这片混乱的记忆源点如同不受控制的雷达,被动地接收着一切。她蜷缩在齐夏怀里,身体剧烈颤抖,兔子面具下不断溢出痛苦的呜咽,纤细的手指死死抠进齐夏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肉。
“齐……夏……”她破碎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是唯一能锚定她即将涣散意识的坐标。
齐夏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不能在这里崩溃!守墓人用自己换来的机会,零的依赖……他必须撑下去!
他拼命集中精神,不是去抵抗,而是试图在这狂暴的洪流中,抓住一些相对“完整”的、可能蕴含信息的碎片。就像在泥石流中徒手挖掘可能存在的宝石。
渐渐地,一些重复出现的、更具象征意义的画面,开始从混乱的背景中浮现出来:
……一颗巨大无比的、如同眼睛般的晶体,悬浮在虚无之中,冰冷的“目光”扫过无数个如同气泡般的世界(培养皿?)。这“眼睛”的结构,与“枢纽”大厅里那些球形屏幕,以及金色面具人偶尔流露出的气息,隐隐相似……
……一些穿着与金色面具人类似、但袍色各异(银白、暗红、墨绿)、面具样式也不同的身影,站在一个巨大的、布满星图的圆厅内,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模糊不清,但能捕捉到一些碎片:“……样本不足……”、“……终末低语增强……”、“……必须找到‘原初密钥’……”
……一场无法形容的、波及了无数“气泡”的巨大灾难的模糊影像。空间本身在哀鸣,规则成片地断裂,那些“眼睛”晶体的光芒变得极其不稳定,许多“气泡”如同被戳破般瞬间湮灭……这场灾难,被一个充满了恐惧的意念称之为——“大崩毁”。
……“大崩毁”之后,残余的“眼睛”和那些袍色各异的身影,似乎建立起了某种秩序,也就是“观测站”和“枢纽”的雏形。他们的目标变得更加明确,也更加……残酷。大量的“培养皿”被主动制造或修复,投入运行,进行着所谓的“筛选”和“养料”收集。记录员林兽皮书上提到的“对抗终末”,似乎就是他们公开的、或者说自我说服的理由……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些世界)的诞生、灾难、以及现状,都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而“观测站”扮演的角色,绝非他们自称的“救世主”那么简单。
“‘原初密钥’……”齐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反复出现的词。这似乎是被“观测站”极度渴求的某种东西。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悲伤的“回响”,如同溪流般,悄然汇入了这狂暴的记忆洪流。这股回响与其他充满了痛苦和混乱的记忆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段……被封存的、宁静的挽歌。
齐夏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被这股特殊的回响吸引。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个短暂的、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广阔的大厅。大厅中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尽的柔和白光。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温暖光辉的身影站在大厅中央,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如同孕育了万物的母性般的悲伤。她(?)的手中,似乎捧着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光。
画面外,传来一个冰冷而急切的声音(与金色面具人的声音有些相似,却更加古老威严):“……来不及了!‘终末’已至!必须执行‘方舟协议’!将‘火种’分散……”
那温暖的身影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叹息,她手中的光团骤然分裂成亿万份微弱的光点,如同逆行的流星般,射向无尽的黑暗虚空……
而在这亿万光点飞散的瞬间,齐夏清晰地感受到,其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某种熟悉气息的光,似乎……融入了零所在的方向?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那股纯净而悲伤的回响也迅速消散,重新被狂暴的记忆洪流吞没。
但那一瞬间的感受,以及零与那光点之间隐约的联系,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齐夏的意识深处!
难道零的“纯净”,与这所谓的“原初密钥”、与那“大崩毁”之前的“火种”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啊——!”
怀中的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兔子面具下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中不再是清澈,而是倒映出无数疯狂旋转的记忆碎片!她的“观测”能力似乎在这记忆的源头被过度激发,甚至……可能触及到了某些连她自己都无法承受的禁忌领域!
“零!”齐夏心头巨震,强行压下自己脑海中的翻腾,紧紧抱住她,“看着我!零!看着我!”
零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破碎的词语:“……眼睛……好多眼睛……在看着……钥匙……我是……钥匙……”
钥匙?!
齐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时,整个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
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周围的记忆洪流瞬间消失,那种令人疯狂的撕扯感也骤然减轻。他们重重地摔落在某种坚硬的、冰冷的平面上。
齐夏闷哼一声,用身体充当了缓冲,护住了怀里的零。他艰难地抬起头, blank 面具后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这里不再是黑暗,也不是记忆碎片构成的空间。
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由某种暗蓝色半透明晶体构成的洞窟之中。洞窟的四壁光滑如镜,内部流动着如同星河般的细微光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而古老的气息,与外面归墟的死寂和记忆洪流的疯狂截然不同。
这里,仿佛是那片狂暴记忆海洋中,一个奇异的、不受干扰的“安全岛”。
而在洞窟的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块约一人高的、更加深邃的蓝色晶体。晶体内部,似乎封存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微光。
齐夏的目光,立刻被那块晶体牢牢吸引。
他能感觉到,之前那股纯净而悲伤的“回响”,其源头……似乎就是这块晶体!
他扶着依旧在痛苦颤抖、意识不清的零,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块中央晶体。
越靠近,那股悲伤而宁静的感觉就越发清晰。
终于,他走到了晶体面前。
透过那暗蓝色、晶莹剔透的壁障,他看清了里面封存的东西。
那不是物品。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如同沉睡般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衣裙,赤着双足,容颜精致得如同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虚幻的空灵。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表情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悠长的梦境。
而她的容貌……
齐夏的呼吸骤然停止, blank 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个被封存在古老晶体中的少女……
她的容貌,竟然和零……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