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第十三次。
齐夏睁开眼的瞬间，身体已经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弹起。视线掠过天花板的污渍，没有丝毫停留，精准地钉在观众席后排的角落。
她在那儿。兔子面具安静地扣在脸上，在他目光抵达的同一刻，那双清澈的眸子便迎了上来。没有迟疑，没有茫然，只有一种沉静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确认。她对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齐夏 blank 面具下的呼吸平稳得可怕。他翻身站起，走向面具箱，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纯白的 blank 面具入手冰凉，但他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比这骨质面具更冷。
其他“演员”还在惊恐地环顾四周，或麻木地走向面具时，齐夏已经戴好面具，转身面向舞台。规则牌上的文字扭曲依旧，新增的第五条关于“提线木偶”的规则像毒蛇般盘踞其上。
他不在乎。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身后那个戴着兔子面具的少女，以及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上一次轮回湮灭前，那片能量屏障上最混乱、最薄弱的“点”。
幕布在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中缓缓拉开。三个小丑带着不变的怪笑跃出。
杀戮的序曲再次奏响。
但这一次，齐夏的动作截然不同。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观察、试探，或者被动防御。在小丑现身的刹那，他已经动了！
不是冲向小丑，而是如同鬼魅般侧身滑步，精准地切入一只小丑刚刚落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手中的金属椅腿——不知何时已被他磨得异常尖锐——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不是刺向眼窝，而是直接捅穿了那只小丑咧开大笑的嘴巴，从后颈透出！
“噗！”
黑色粘液爆开。小丑的嘶吼被堵在喉咙里，身体剧烈抽搐着开始融化。
快！狠！准！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另外两只小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击杀震慑了瞬间。
就是这瞬间！
“左一，膝关节后侧，韧带连接点！”
“右二，脊柱第三节，偏右半寸！”
零的声音响起，不再带有之前的紧张或试探，只有冰冷的、机器般的精确。她甚至没有完全站起，依旧靠在角落的墙壁上，但兔子面具下的目光，如同最高效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剩余两只小丑身上最细微的破绽。
齐夏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做出反应。
侧身，矮伏，避开横扫的砍刀，尖锐椅腿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左侧小丑的膝窝！
“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小丑惨嚎着跪倒。
毫不停留，齐夏借势翻滚，避开另一只小丑愤怒的扑击，手中椅腿反手撩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了零所指的脊柱节点！
“嗤！”
第二只小丑动作僵直，眼中的黑暗漩涡瞬间溃散。
从幕布拉开到三只小丑化为黑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剧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另外几个刚刚戴好面具、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演员”目瞪口呆地看着齐夏，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出的怪物。就连舞台深处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都似乎停顿了一瞬。
齐夏站直身体， blank 面具上溅了几点黑色的污渍。他微微喘息，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体内某种东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他没有去看那些幸存者，而是将目光投向舞台上方阴影处。
“提线木偶。”他低声说，像是提醒，又像是自语。
零的视线也随之抬起。“三个。坐标已锁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空中，三个粗糙的木偶晃晃悠悠地垂落下来，空洞的眼窝尚未转向任何目标。
齐夏动了。他没有等待木偶发动“注视”，而是主动出击！他猛地蹬地，身体腾空而起，右手在空中虚抓，不知从何处摸到几块之前战斗崩飞的、边缘锋利的碎木片！
“左三十度，仰角十五，风速忽略，投掷！”
“正中，垂直下落，加速度每秒九点八，预判落点！”
“右后方，摇摆周期一点五秒，下次左摆至最大幅度时击穿！”
零的指令如同疾风骤雨，却又条理清晰。
齐夏身在半空，手腕连续抖动！
“嗖！嗖！嗖！”
三块碎木片化作三道模糊的残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零所报出的每一个位置！
“啪！啪！啪！”
几乎不分先后的三声脆响！三个木偶在尚未发挥任何作用之前，就被凌空打爆，化为漫天木屑和破布，纷纷扬扬落下。
齐夏落地，屈膝缓冲，动作一气呵成。
整个剧院，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舞台深处那片旋转黑暗里传来的、更加狂躁的啃噬声。
冰冷的声音迟滞了片刻，才仿佛带着一丝不甘地响起：
“演出……结束。幸存者，获得‘一日安眠’。”
幕布缓缓合拢，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速度。
另外几个幸存者瘫软在地，看着齐夏和零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齐夏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零的面前， blank 面具对着兔子面具。
“能量屏障的位置，记住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稳定。
零用力点头，兔子面具下的眼睛亮得惊人。“记住了。左偏十七度，距离墙面三点五米，能量涡流逆时针旋转，核心频率……我能‘听’到。”
“好。”齐夏转身，再次走向那扇标着“后台禁地”的木门。“这一次，我们直接去。”
他没有选择休整，没有等待所谓的“安眠”时间。时间的流逝在这个轮回世界毫无意义，只有抓住每一次重置后短暂的优势窗口，才能撕开一条生路。
零毫不犹豫地跟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走廊依旧。但这一次，齐夏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刻意放轻。他知道，那个“清洁工”或许还在，或许不在，但无论是什么，都无法阻止他。
果然，在通往后台房间的拐角，那个佝偻的、戴着灰色无脸面具的身影，正拖着一个新的麻袋，机械地移动着。
它察觉到闯入者，头颅猛地一百八十度旋转，“看”向齐夏和零。
没有警告，没有咆哮，它丢下麻袋，四肢着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如同灰色蜘蛛般扑来！速度比上一次更快！
但齐夏更快！
在它启动的瞬间，齐夏已经如同预判般侧身滑步，不是躲避，而是迎击！他没有动用任何武器，只是简单直接地、一记灌注了全身力道的侧踹，狠狠蹬在“清洁工”的胸腹之间！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清洁工”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整个身体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软软滑落，面具碎裂，露出下面一团不断蠕动、没有固定形态的黑暗物质，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零站在齐夏身后，兔子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看得出，齐夏的力量、速度，以及对战斗节奏的掌控，比上一次又提升了一个层次。是因为……决意吗？
齐夏看都没看那团逐渐消散的黑暗物质，径直走向维修通道的金属门。
转动阀门，推开。
浓烈的、混乱的能量气息扑面而来。陈列馆依旧，无数眼睛在罐中无声凝视，中央的机械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几处破损的管道还在偶尔溅射出暗红色的能量火花。
金色面具人站在机械旁，背对着他们。但他显然早已感知到他们的到来。
“看来，上一次的教训，并没有让你们学会敬畏。”他的声音透过金色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破坏‘熔炉’的稳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齐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金色面具人，直接落在零身上。
零会意，兔子面具微微仰起，清澈的眼睛闭上，又猛地睁开，瞳孔深处仿佛有数据流闪过。她伸手指向那片扭曲的能量屏障原本所在的大致方向——此刻那里被一层更浓稠的、如同血肉般的暗红色物质覆盖。
“在那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穿透虚妄的确定，“屏障被加厚了，能量流动更混乱……但是核心没变！频率……我能抓住！”
“抓住它！”齐夏低吼一声，身体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直指金色面具人！他不是要击败对方，而是要牵制，为零创造机会！
“蝼蚁！找死！”金色面具人彻底被激怒。他不再留手，无形的力场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空间！地面上的碎玻璃和杂物被瞬间碾成齑粉！齐夏前冲的身影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减， blank 面具下发出闷哼，但他依旧死死顶着那股巨力，一步步向前逼近！
与此同时，零动了。她没有像齐夏那样硬抗，而是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沿着力场的边缘快速移动，赤足在布满能量残渣的地面上点过，留下一个个焦黑的脚印。她的双手在身前虚按，仿佛在抚摸着一片无形的琴弦，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捕捉着那片加厚屏障后隐藏的核心频率。
金色面具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分出一股力量，化作数只无形的利爪，从四面八方抓向零！
“你的对手是我！”齐夏咆哮， blank 面具下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他不再防御，而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不死”回响，全部灌注于双腿，猛地向前一踏！
“轰！”
以他落脚点为中心，一股狂暴的、带着血色光芒的冲击波悍然爆发，硬生生将金色面具人的部分力场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几只抓向零的无形利爪也随之溃散！
齐夏 blank 面具下的七窍同时渗出鲜血，但他不管不顾，如同疯虎般扑向金色面具人！
“疯子！”金色面具人惊怒交加，被迫将大部分注意力转回齐夏身上。两人之间的无形力场剧烈碰撞，发出沉闷的雷鸣，整个陈列馆都在摇晃！
就是现在！
零的眼睛猛地亮起！她找到了！那片混乱能量中，唯一恒定不变的、代表着“出口”或者说“边界”的核心频率！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小的、却纯粹无比的白光——那是她自身“观测”能力的极致体现！她对着那片加厚的、蠕动的暗红色屏障，对着那频率共鸣的点，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那厚实的、仿佛不可摧毁的屏障，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般，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不断扭曲闪烁着电光的缝隙！缝隙后面，不再是熟悉的维修通道，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齐夏！通道！”零用尽力气喊道。
齐夏 blank 面具后的眼神一厉，硬扛着金色面具人一记重击，喷着血倒飞而出，却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如同流星般射向那道裂缝！
金色面具人发出不甘的怒吼，无形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向裂缝，试图将其闭合！
“休想！”
齐夏人在半空，右手猛地向后一挥！那块一直被他带在身上的、早已失去能量的锈蚀金属片，如同最后的子弹，射向金色面具人面门！
金色面具人下意识地格挡。
就这微不足道的一瞬！
齐夏的身影已经没入了那道扭曲的裂缝！
零紧随其后，在裂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刹，闪身而入！
裂缝消失。
陈列馆内，只剩下金色面具人愤怒的咆哮，和机械更加不稳定、仿佛随时会解体的疯狂嗡鸣。
……
冰冷，坚硬。
第十四次。
齐夏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他感受着身体完好无损的状态，感受着大脑深处那被反复磨损却又似乎更加坚韧的意志。
他成功了。他们成功了。在第十三次轮回的终点，他们撕开了这个囚笼的一角，看到了……外面。
那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空间，没有时间。只有纯粹的“无”。
但那意味着，这个剧院，这个回响之地，并非全部。它是有边界的。
他缓缓坐起，目光投向角落。
零也醒了，正望着他。兔子面具后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穿了什么的疲惫，以及……一丝更加坚定的东西。
她对他，再次点了点头。
齐夏 blank 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勾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向面具箱。
轮回依旧。
但囚笼，已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