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砸在钢铁上的声音,稀拉了下来。
不是人们放弃了,是胳膊实在抡不动了。长时间的紧张和拼尽全力的投掷,耗干了最后一点气力。很多人瘫在掩体后面,胸膛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剩下的,只有一种麻木的、盯着那庞然铁疙瘩的绝望。
那东西太硬了。石头砸上去,除了留下几个白点,听个响,屁用没有。顶多让那发着惨白光的“碗”晃荡几下,光芒减弱片刻,但很快又顽强地亮起,继续散发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和扭曲的波纹。
陈砚的喉咙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是刚才吼得太用力,毛细血管可能破了。他靠在冰冷的、嵌着腐蚀金属片的木栅栏后,感受着那苍白波纹一次次掠过带来的、针扎似的排斥感。伤腿已经痛得麻木,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坠在身上的异物。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纯粹的物理攻击,在对方面前就是个笑话。杨铭派这东西来,根本就没打算进行传统意义上的战斗,它就是来“消毒”的,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清除这片土地上的“污染”。
窝棚那边,王秀兰的气息依旧狂暴而混乱,但似乎……稳定下来了?不像最开始那样被冲击得剧烈波动,反而像一块被激流反复冲刷的顽石,虽然表面被剥离,内里却更加凝实。她在适应,或者说,她体内的那东西在适应。
(……解析……完成……)
(……低效秩序……可转化……)
冰冷的意念碎片,比之前清晰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意味,再次掠过陈砚的感知。
转化?陈砚心头一凛。他把目光投向那片漆黑死地。果然,在苍白波纹持续的“净化”下,死地边缘的土壤蠕动得更加明显,一些之前只是细微菌丝状的东西,现在竟然探出了手指长短、漆黑粘稠的、类似触须的玩意儿,它们在苍白光芒的照射下迅速枯萎,但又有新的从土壤里钻出来,前仆后继。它们不是在抵抗,更像是在……“品尝”?汲取这“净化”波纹中的某种能量?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发凉。
“陈哥!你看那边!”旁边一个眼尖的年轻人突然压低声音,带着惊疑指向隔离区旧址的方向。
陈砚顺着望去。只见那个一直面朝死地的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佝偻着背,双手低垂,脸上那僵硬诡异的笑容在苍白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瘆人。她并没有看铁疙瘩,也没有看窝棚,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片蠕动得越来越厉害的死地边缘。
她的嘴唇一直在蠕动,没有声音,但看那口型,反复念叨的,似乎是……“吃……吃了它……”
吃了它?吃了什么?那铁疙瘩?还是这“净化”的光?
陈砚还没想明白,异变再生!
那庞大的铁疙瘩似乎也察觉到了能量对抗中的异常。它顶部的碗状结构发出的嗡鸣声陡然变得更加尖锐刺耳,苍白色的光芒猛地收缩,然后如同聚光灯般,凝聚成一道更加凝实、更加刺眼的光束,不再是扩散的波纹,而是笔直地、精准地射向王秀兰的窝棚!
它放弃了范围压制,改为定点清除!
“小心!”陈砚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
那凝聚的苍白光束,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眼看就要将那个简陋的窝棚连同里面的王秀兰一起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窝棚的草帘连同部分顶棚,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掀飞!王秀兰的身影出现在原地,她依旧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但周身缭绕的黑暗气息却浓郁得如同实质的墨汁,在她身体周围翻滚、咆哮!她的双眼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眼白,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没有躲闪,而是抬起了双手,对着那道激射而来的苍白光束,虚虚一按!
她脚下的漆黑土地,如同响应君王的号令,猛地沸腾起来!无数条之前只是细微探出的漆黑触须,此刻疯狂生长、纠缠、汇聚,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面不断蠕动、扭曲的、由纯粹黑暗物质构成的巨大盾牌!
“嗤——!!!”
苍白光束狠狠撞在黑暗盾牌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强酸腐蚀金属的剧烈声响!苍白与黑暗的交界处,爆发出刺目的闪光,大量的白色光点和黑色碎屑如同火星般四处溅射,落在地上,将泥土灼烧出一个个小坑,或者染上更深的漆黑。
王秀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角不断溢出带着黑线的鲜血,但她半步未退!那面黑暗盾牌在苍白光束的持续冲击下,表面不断被“净化”消融,但又不断有新的黑暗物质从地下涌出,补充上去,维持着盾牌的完整。
她在硬抗!用这片土地积累的黑暗力量,硬抗对方的“净化”光束!
(……不够……更多……需要连接……)
她体内的黑暗力量传递出贪婪而急促的意念。它不满足于被动的防御,它想要更多!想要反过来吞噬这令它厌恶的“秩序”之力!
王秀兰那漆黑的、非人的眼眸,猛地转向了社区里那些惊恐的人群,尤其是那几个之前被孙小豆“连接”过、体内尚有微弱黑暗气息残留的人!
一种冰冷的、带着掠夺意味的波动,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扩散开来!
那几个身体虚弱者立刻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感觉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被强行抽离!他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秀兰!住手!”陈砚厉声大喝,试图阻止。这种掠夺同伴生命力的行为,触碰了他划下的底线!
但王秀兰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或者说,听到的,是另一个意志。
(……必要的……牺牲……)
(……为了……生存……)
更多的、细微的黑暗气息,从社区各个角落,从那些长期食用紫色菌汤的人身上,被强行抽取出来,汇入王秀兰周身翻滚的黑暗之中,支撑着那面摇摇欲坠的黑暗盾牌。
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在生存的压力下,王秀兰,或者说她体内的力量,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道路。
然而,就在这内部掠夺发生的混乱瞬间,那铁疙瘩顶部的碗状结构,光芒再次发生了变化!苍白色的光束陡然分散,化作了十几道稍细一些、但更加灵活的光束,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绕过那面巨大的黑暗盾牌,从不同角度,刁钻地射向王秀兰的本体!
声东击西!
这东西,有智能?!或者说,操作它的人,战斗经验极其丰富!
王秀兰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她的大部分心神和力量都集中在维持正面盾牌上,面对侧面和后方袭来的光束,她周身的黑暗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和紊乱!
眼看她就要被那十几道苍白光束洞穿!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戾的咆哮,从隔离区旧址方向炸响!
是那个老妇人!
她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冲到了漆黑死地的边缘!她张开双臂,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扭曲到了极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与死地同源的幽光!
她不是扑向铁疙瘩,而是猛地张开嘴,对着那十几道射向王秀兰的苍白光束,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
一股肉眼可见的、污浊的黑暗冲击波,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不是去抵挡,而是……主动迎上了那些苍白光束!
“噗噗噗噗——!”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油脂,污浊的黑暗与苍白的秩序光束猛烈对撞,相互湮灭!老妇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变得灰败,眼神迅速暗淡,但她脸上那笑容却越发“灿烂”,仿佛达成了某种夙愿。
她用自己体内被“侵蚀”、被“转化”的全部,为王秀兰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而就在这混乱的、苍白与黑暗激烈湮灭的能量乱流中,王秀兰猛地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第一次,精准地“看”向了数百米外,那个庞大的铁疙瘩。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那碗状结构,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但下一刻,那铁疙瘩顶部的碗状结构,发出的嗡鸣声陡然变成了刺耳的、如同玻璃刮擦的噪音!苍白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结构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它内部精密的“秩序”之力,被一股更庞大、更原始的“混乱”,顺着能量连接的通道,反向侵蚀、干扰了!
“砰!”
一声闷响,碗状结构中心那最亮的光源,猛地炸开一团电火花,整个结构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发出的嗡鸣也变得断断续续,如同垂死的喘息。
有效!
陈砚瞳孔一缩,来不及细想王秀兰是如何做到的,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就是现在!所有人!有什么扔什么!砸烂它!”
幸存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激起了最后的血性,挣扎着爬起来,抓起身边所有能用的东西,甚至包括之前收集的、那些带着黑暗腐蚀气息的金属碎片,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暂时“失明”、行动也变得迟滞的铁疙瘩,疯狂地投掷过去!
叮铃哐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比之前更加有效。一块边缘锋利的腐蚀金属碎片,甚至幸运地卡进了那碗状结构的裂缝里,发出了“滋滋”的、仿佛腐蚀的声音。
铁疙瘩庞大的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引擎发出不甘的、过载般的咆哮,开始缓缓向后倒退,履带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印。它想逃!
王秀兰站在原地,周身的黑暗气息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看着那倒退的铁疙瘩,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吞噬了光也吞噬了情感的疲惫与冰冷。
她看了一眼隔离区旧址方向。那个老妇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彻底干瘪的、如同蒙着人皮的骷髅,僵立在死地边缘,脸上定格着那最终的笑容。
王秀兰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然后,她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次陷入了昏迷。
风依旧吹着,带来更浓的铁锈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又冷却的怪异甜腥。
战斗,似乎暂时停止了。
但社区里,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片死寂,和劫后余生般的、沉重的喘息。
人们看着倒下的王秀兰,看着那具诡异的尸体,看着远处正在狼狈撤退的铁疙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守住了。
用石头,用木头,用被腐蚀的金属,用同伴的生命,用……魔鬼的力量。
这胜利,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和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陈砚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向倒下的王秀兰。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彻底不一样了。
内部的阴影,在铁锈的催化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