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铭留下的那点药,像滴进滚油锅的水,在守心社区里炸完了最后一点响动,就没了声息。病的人是缓过来了,可人心里的病,好像更重了。那几句关于“合作”、“统一调度”的话,像看不见的菌丝,在一些人心里悄悄扎根,尤其是几个家里有病人、亲身感受过缺药滋味的,再看复兴军营地那边,眼神就复杂多了。
陈砚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闷着声,把西边荒坡上的防御工事又加固了一圈,壕沟挖得更深,削尖的竹子埋得更密。他不多话,可谁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子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晚上巡逻,他总爱在靠近复兴军营地的那段栅栏边多站会儿,抱着他那根金属管,像尊黑铁塔,冷冷地盯着高坡上那片灯火。
王秀兰则把自己活成了田地里的一部分。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来。她不光伺候自己那几亩,社区里谁家地出了毛病,她都去看看,摸摸,蹲在那儿一琢磨就是半天。她现在跟土地“说话”的方式,比以前更玄乎了。不用非得用手碰着,有时候就那么远远站着,眯眼瞅一会儿,就知道哪块地缺啥,哪片苗子闹啥别扭。
更邪乎的是,她好像能模模糊糊“听”到些别的东西——不是土地,是人。赵大河蹲在田埂上发愁抽烟时心里那点摇摆,她能感觉到;几个小年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算计着去复兴军那边“奔前程”时那股子热切和不安,她也能捕到一丝。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像夏天的蚊子,绕着她嗡嗡,赶不走,甩不脱,搅得她脑仁疼。她知道,这不是啥好事,是心神耗得太过了。
林岚的窝棚快成个小仓库了。除了瓶瓶罐罐和兽皮卷,现在又多了好些晒干的草药标本,都是她拉着王秀兰,按着土地“感觉”长势最好的地方去采来的。她发现,经过王秀兰无形中“调理”过的土地,长出来的草药,药性好像都比别处的要足上那么一两分。这个发现让她兴奋得两眼放光,整日里不是捣鼓草药,就是趴在她那些简陋的仪器前,试图找出那“多出来的一两分”到底是个啥。
平静底下,暗流就没停过。
复兴军那边,小恩小惠没断。今天送几块盐巴,明天给几根缝衣针。东西不值钱,可在这啥都缺的世道,就是能挠到人的痒处。那几个心早就活泛了的年轻人,往高坡上跑得更勤了,回来时脸上都带着光,嘴里念叨的都是复兴军营地里的“新鲜事”——啥新修复的发电机嗡嗡响,晚上都有电灯了;啥巡逻队扛着的枪锃亮,看着就提气;啥食堂里偶尔还能见着点荤腥……
这些话,像小风一样,在社区里吹来吹去,吹得一些人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
陈砚有一回巡夜,正好撞见两个小子躲在阴影里,唾沫横飞地吹嘘复兴军营地如何“气派”。他也没骂,也没动手,就那么抱着胳膊,在黑暗里站着,冷冷地看着。直到那俩小子感觉到后背发凉,回头看见是他,吓得魂都快没了,屁滚尿流地跑了。打那以后,类似的闲话少了不少,可人心里的算盘,却没停下。
王秀兰试着跟几个平日里还算明白事理的老人唠过,拐弯抹角地说土地才是根本,外人靠不住。老人们点着头,叹着气,说秀兰你说得在理,可转过头,看着家里空了大半的米缸,眼神又黯淡下去。道理谁都懂,可肚子饿的时候,道理填不饱肚子。
就在这拉锯般的僵持中,王秀兰发现自己身上,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那天傍晚,她正蹲在自家屋后那片新开的小菜畦边,看着几株刚冒出不久的菜苗发蔫,心里正琢磨是水多了还是招了虫。手指无意识地在旁边湿润的泥土上划拉着,也没像以前那样刻意去“感应”什么,就是心里想着:“这苗儿咋就没精神呢?”
念头刚落,指尖划过的那片泥土,竟极其微弱地……“烫”了一下?
不是真的发热,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指尖,极快地被“抽走”了一点点。与此同时,那几株发蔫的菜苗,肉眼可见地、极其轻微地……挺立了一丝丝叶片!
王秀兰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那几株菜苗。
不是幻觉。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另一株长势还算正常的菜苗旁边的泥土上。这一次,她集中起精神,不再是泛泛地担忧,而是带着一个明确的念头:“再壮实点。”
指尖再次传来那微弱的、“被抽走”的感觉,比刚才更清晰一点。而那株菜苗,在她注视下,顶端的嫩芽似乎……更舒展了些,颜色也仿佛油润了那么一丁点。
她愣住了,心里翻江倒海。
这……这算什么?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需要耗费大量心神去沟通、去引导地脉,而是……直接用自己的“念头”,从土地里“抽取”某种东西,来滋养植物?
她试着对旁边一块光秃秃、什么都没长的空地,集中精神想:“长草。”
这一次,什么也没发生。泥土依旧是泥土。
她又试着对一株离得稍远的、半枯的野草想:“活过来。”
指尖没有感觉,野草也毫无变化。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这种能力,似乎只能作用于那些本身已经蕴含生机、与她有着某种微弱联系(比如是她亲手种下,或者长期生长在她“调理”过的土地上)的植物,而且效果极其微弱,远不如她用心神引导地脉能量来得明显和持久。
但这发现,还是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这能力太直接,太……“掠夺”了。虽然掠夺的对象似乎是土地本身蕴含的、看不见的“生机”,但这感觉,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她想起了噬灵族,想起了那些被抽干生机后化为飞灰的惨状。
她不敢再试,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自己这新发现悄悄跟陈砚说了。陈砚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这世道,有点保命的本事不是坏事。但别乱用,更别让人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王秀兰从未听过的、深深的疲惫。
第二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彻底打破了社区表面维持的平静。
跟着陈砚开荒的人里,一个叫石头的半大小子,失踪了。
石头才十六,爹妈都没熬过最初的灾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平时最崇拜陈砚,干活也卖力。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铺盖卷没动,平时宝贝似的带在身边的、陈砚给他削的小木刀也没拿。
社区里顿时炸了锅。陈砚脸色铁青,带着人把社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耗子洞都掏了,也没找到人影。
“肯定是让复兴军那帮王八蛋给弄走了!”一个跟石头要好的小伙子红着眼睛吼道。
“没凭没据的,别瞎说!”赵大河赶紧拦住,额头上急得都是汗。
“还要啥凭据?这节骨眼上,人没了,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人群吵吵嚷嚷,恐慌和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王秀兰心里也乱糟糟的,她强迫自己静下来,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脚下。她试图像感知植物和土地那样,去感知石头的“气息”。可人不是植物,那点微弱的联系若有若无,断断续续,只能大致感觉到,一个充满了恐惧和挣扎的意念,正指向……高坡的方向!
她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对陈砚和赵大河说道:“在那边……高坡……他很害怕……”
这话一出,等于坐实了人们的猜测。
“妈的!跟他们拼了!把石头抢回来!”人群瞬间就炸了,拿起锄头铁锨就要往高坡冲。
“都给我站住!”陈砚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人的声音。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高坡,牙关咬得咯咯响。他知道,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正好给了杨铭动手的借口。
“陈哥!难道就看着石头被他们抓去不管吗?”有人哭着喊。
陈砚没回答,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社区外面走去,方向却不是高坡,而是西边他们正在开垦的荒坡。
“陈砚!你去哪儿?”赵大河急忙问。
陈砚头也没回,冰冷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抄家伙。等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只有王秀兰看着陈砚那决绝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高坡方向传来的、石头那越来越微弱的恐惧意念,心里猛地一沉。
她知道了。
陈砚不是不管,他是在等。等复兴军把人送回来,或者……等一个不得不撕破脸的由头。
而她自己,看着脚下这片好不容易焕发生机的土地,感受着社区里再次绷紧到极致的空气,第一次对自己身上这越来越诡异的能力,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它到底能带来生路,还是……通往另一条绝路?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