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声停了片刻,林中才有脚步慢慢靠近。
来人没有走正面,而是从斜坡后的灌木里绕出。那是个瘦而干的老猎手,头发灰白,脸上涂着暗色泥纹,手里一根骨矛始终横在胸前。卢瓦看见他,急忙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讨好和紧张。
老猎手没有看儿子,眼睛先落在赵海脚边的布包上。
赵海蹲下,把粗布完全掀开。
铁锅在昏暗林光里露出完整的圆口,锅壁厚实,边沿打磨得平整。两把短刀随后被夜不收摆在锅旁,刀刃没有出鞘,只露出精钢吞口,已经足够让老猎手呼吸一滞。
阿卡在旁边低声道:“他看上了。”
不用翻译,赵海也看得出来。老猎手握骨矛的手没有放松,眼神却像被铁锅钉住,挪开一次,又忍不住挪回来。
赵海开口:“一条路,一处草药。避开山谷外哨,避开挂骨环首领。锅和刀归你。”
卢瓦急忙翻译。老猎手听完,嘴角抿得很紧,立刻回了一串话。
阿卡替他译:“他说,山谷人会杀知道路的人。首领也会问锅从哪里来。”
赵海把一把短刀推过去半尺:“你不说,伤兵死。挂骨环首领会继续拿药要挟我们。等我们被逼急,山谷人、挂骨环、港镇,谁都别想安稳换盐铁。”
这话被卢瓦译过去,老猎手脸上的泥纹抽了一下。他抬眼看赵海,似乎在分辨这是威胁还是实话。
赵海没有拔刀,只指了指铁锅:“你说路,我们给东西。你不说,我们走。今夜没有人知道我们见过你。”
老猎手沉默很久,忽然走近一步,用骨矛尖敲了敲铁锅边。清脆的声响在树洞前轻轻荡开,他眼里的犹豫终于被贪念压下去。
他伸手去拿锅。
赵海按住锅沿:“先路。”
老猎手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点恼意。卢瓦急得低声劝了几句,老猎手瞪了儿子一眼,却没有再硬抢。他蹲下身,折断一根树枝,在湿泥上画起来。
第一道线是前埠北侧外林,第二道线绕开挂骨环营地,沿一条干溪沟往东南斜插。老猎手用树枝在一处山脊旁点了三下,又画出一片像鹿角一样分叉的兽道。
阿卡看着看着,脸色变了:“这路我听过。老鹿道,雨后能走,平日草盖住。它绕到山谷人的后背。”
赵海问:“外哨?”
老猎手听到这个词,立刻用树枝在一块石头旁画了两个小圈,又把圈划掉,嘴里说了几句。
卢瓦译得很急:“他说,前面两个外哨看大路和白石坡,不看干溪沟。可是干溪沟里有陷坑,有毒刺。”
赵海看向老猎手:“能避?”
老猎手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卢瓦,再指自己,意思很明显。
阿卡道:“他说他不去,卢瓦可以带到第一处陷坑。后面的路,他再画。”
赵海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指向泥图最深处:“草药在哪?”
老猎手这次犹豫更久。他看了看铁锅,又看了看两把短刀,终于用树枝在山谷后方一个半圆处重重圈了一下。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卢瓦听完,眼睛猛地睁大。
阿卡也皱起眉,低声翻译:“山谷人后面有个石洞,洞外有藤筐,很多止血草、退热叶、烟熏草根。他说不是自己用的,是要送给西班牙人。”
赵海眼神一下子沉了。
“多少人守?”
老猎手用树枝点了十几个小点,又在外圈画了五道短线,短线旁加了火枪的形状。
卢瓦声音发颤地解释,阿卡补全:“草药洞外十几个山谷人。外面有西班牙老兵巡路,五个,火绳不灭,夜里也走。”
两名夜不收对视一眼,神色都冷了下来。
这不只是草药窝。山谷人把药囤给西班牙,阿隆索再让他们污水、卡路、探哨,前埠伤兵棚缺的药,正压在敌人的后勤藤筐里。
赵海把泥图看了两遍,掏出曹七给的铁钎,在旁边重新刻了一份更简的记号。他没有完全照抄,只记关键转折、陷坑、外哨和草药洞位置。
老猎手看他刻图,伸手要锅。
赵海这回没有再按住。他把铁锅推过去,又把一把短刀交给老猎手,另一把短刀却压在掌下。
老猎手立刻抬头,眼里露出怒意。
赵海道:“第一把,买路。第二把,买你闭嘴。明日天亮前,若挂骨环首领知道我们见过你,这把刀就不给。”
卢瓦翻译完,老猎手脸色变了几次,最后一把抱住铁锅,又把短刀塞进兽皮里。他低声说了一串话,转身就要走。
阿卡道:“他说,卢瓦最多带到干溪沟口。再深,山谷人会认出他的脚印。”
赵海点头:“够了。”
卢瓦却站在原地没动,脸色发白。他看着父亲背影,忽然喊了一句。老猎手停步,没有回头,只把铁锅用兽皮裹紧,迅速消失在灌木后。
阿卡听懂了那句,没笑:“卢瓦问他,若首领问起来怎么办。”
“他父亲怎么答?”赵海问。
“他说,锅是从死人窝里捡的。”
赵海收起泥图,声音很轻:“好借口。”
回前埠的路上,卢瓦一直沉默,阿卡也少见地没有讨盐。他们绕过两处湿地,快到外林暗号点时,赵海忽然停下,低身看了一眼地上的浅印。
夜不收贴上来:“有人走过?”
“不是追我们的。”赵海道,“脚印旧,往水源方向去。山谷人还在外面看。”
他没有顺着脚印查,只把位置记下,继续带队回前埠。
北侧暗缝没有立刻打开。门内老兵按施琅定的规矩,先问口令,又让赵海报出出门时带了几人、背了什么物件。确认无误后,木板才挪开半人宽。
赵海入内时,天边已经泛灰。郑森还在粮仓侧棚,桌上的水册没有合上,何文盛伏案打盹,听见脚步立刻惊醒。
“找到了。”赵海把泥图摊在桌上,又把铁钎刻出的简图压在旁边,“老猎手给了路。草药不在近林,在山谷后方石洞,十几个土着守着,外圈有五名西班牙老兵巡路。”
郑森低头看图,没有急着说话。
施琅也赶来,听见“西班牙老兵”四字,眉头一拧:“阿隆索把人放到草药点,不只是护药,也是在卡我们进山。”
何文盛已经提笔:“亲西部落囤药,供西班牙。外圈五火枪巡逻。入册?”
“入。”郑森道,“但不外传,免得伤兵棚的人知道药在敌手里,心先乱。”
老医官被叫来时,眼睛熬得通红。他看完赵海带回的草药描述,急声问:“止血草、退热叶都确定?”
赵海道:“老猎手说有几十藤筐,烟熏过的也有。”
老医官的手一下攥紧:“若是真的,够撑十日以上。”
曹七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棚外,肩上吊着布,听到这句便往里挤:“郑帅,这回总能打了吧?不是替挂骨环打,是抢咱们救命的药!”
施琅没有踹他,因为这句话终于说到了点上。
郑森把泥图转向自己,手指从前埠点到干溪沟,再落在草药洞外的标记上。
“目标是药,不是屠山谷。”他说,“人要少,动作要快,拿到就撤。遇大股敌人,不恋战。”
赵海抬头:“我带夜不收去。”
“你带十人。”郑森定下数目,“短管铳、强弩、腰刀,不带长兵。何文盛配火药和铅子,只给够一场短打,免得背重。阿卡辨前段路,卢瓦只到干溪沟口,不逼他进深。”
曹七急道:“我也去。”
“你守南栅。”郑森看都没看他,“阿隆索若趁夜摸回来,缺口丢了,抢多少药都没用。”
曹七嘴唇动了动,最后硬生生忍住。
郑森看向赵海,声音压低:“记住,目标是抢药,不是杀人。若西班牙巡逻挡路,能绕就绕;绕不过,不能让枪响。若枪声惊动山谷主力,背上药就走,不许回头补刀。”
赵海道:“明白。”
何文盛合上册子,站起身去取库钥匙:“我给他们配最干的药包,火绳用闷筒封好。缴获袋也带几只,藤筐不够就拆衣包。”
老医官立刻道:“药拿回来先送我这里,谁也不许自己嚼草根。认错一味,救命药也能害死人。”
郑森点头:“这条写进军令。”
棚外天光渐亮,南栅方向传来木槌敲击第二道矮栅的声音。赵海把泥图卷起塞进怀里,转身去挑人。卢瓦站在门边,看着他离开,手指紧紧攥着半包盐,脸上仍有惧意,却没有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