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他整了整官袍的领口,对身后的差役吩咐了一声。
差役上前叩门,铜环撞在门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老门房探出半张脸,眼珠子在苏无名和卢凌风身上转了一圈。
又看了看两人身后那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差役,脸色变了几变。
“苏巡按。”老门房拉开大门,躬着身子行了礼,“老爷正在正堂等候,请二位大人随老奴来。”
苏无名与卢凌风对视一眼,迈步跨进了陆府大门。
陆府的前院很安静。
没有惊慌失措的仆役,没有窃窃私语的下人,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不叫了。
家丁们各守其位,站得笔直,手按刀柄。
目光警惕地追着苏无名一行人的脚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这种安静不是认命的安静,是绷紧了弦的安静。
陆象先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他身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幕僚,身后立着两个佩刀的家将。
正堂两侧各站了十名家丁,个个身形彪悍,目光不善。
“苏尚书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
陆象先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客座,“请坐。”
苏无名在客座上坐下,卢凌风站在他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差役们在正堂门外列了两排,与陆府的家丁面对面站着,彼此大眼瞪小眼,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陆老先生。”苏无名开门见山,“本官奉政事堂之命,督办江南道田亩清查。
今日登门,是想请陆老先生配合几件事。”
“请讲。”陆象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第一件,请陆老先生交出吴县陆氏名下全部田产的真实账册。
不是鱼鳞册上那十二万亩的假账,是四十七万亩的真账。”
陆象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苏尚书这话从何说起?
陆家的田产,鱼鳞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十二万三千六百亩,一亩不多,一亩不少。
苏巡按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吴县田曹调阅鱼鳞册底档。”
“陆老先生。”
苏无名的声音不高,“本官调阅过吴县田曹的鱼鳞册底档,把苏州各县近十年的田契存根和赋税底账全部调出来核了一遍。
你陆家在吴县、长洲、常熟三县。
近十年经手的田契存根共有四千七百余份,涉及田亩四十三万八千余亩。
这还不算挂在寺庙和远亲名下的那三万多亩。
你若现在交出来,本官可以在奏报里写一句‘陆象先配合清查,主动退田’。
你若执意不交,本官便只能按律处置了。”
“苏巡按既然查得这般仔细,老朽倒想请教一句。
你查了苏州府的田契存根,可曾查过越州府的消息?”
“虞世昌死了。”苏无名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昨夜死于虞府之中。
虞府满门,连同二百私兵,一夜之间全部毙命。
陆老先生想说的,莫非是这件事?”
陆象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尚书既然知道虞家灭门的事,还敢来我陆府?”
陆象先终于开口,“你就不怕自己变成第二个虞世昌?”
靠!要不是知道这是先生干的,我还真信了你的鬼话……
苏无名道:“老先生,无名是奉旨办事,莫要为难。
若因此起了冲突,我无法保证手下人,手脚的轻重。”
陆象先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汤在盏沿上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正堂两侧那二十名家丁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无名身上。
有人已经把刀拔出了半寸,刀锋与刀鞘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苏尚书。”陆象先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这是在威胁老朽?”
“不是威胁。”苏无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告知。
本官今日来,带的是政事堂的公文,不是刀。
陆老先生若是配合,一切都好商量。
若是不配合……”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着陆象先,“本官便只能把陆府围了,一亩一亩地查。
查出来的结果,就不是‘主动退田’能兜住的了。”
陆象先沉默了很久。
“你说虞家满门被杀,凶手是谁,查出来了吗?”
“越州府正在查。”
“查得出来吗?”
苏无名没有答话。
他知道陆象先在套他的话。
“虞家的事,自有有司查办。
本官今日来,是来查田的。
田册的事,老先生考虑得如何了?”
陆象先盯着苏无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案上。
往苏无名的方向推了推。
“后院书房,左手边第三个书架,推开便是暗室。
暗室里有一口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的就是苏尚书要的东西。”
苏无名没有去拿那把钥匙。他看着陆象先,等着他把话说完。
“苏尚书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得很。”
苏无名没有去拿那把钥匙。
他看着陆象先,等着他把话说完。
“苏尚书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得很。
你今日带着政事堂的公文来,又挑了虞家灭门的消息传到苏州的这个当口登门,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老朽见过不少后起之秀,像苏尚书这样的,不多。”
他顿了顿,“今日陆某交出田册,交出田产,陆家上下百余口人,能不能活着离开苏州?”
“能。”苏无名答得没有半点犹豫,“陆老先生主动交出田册、配合清查,本官会在奏报中如实写明。
陆家的田产按新政补税清丈之后,该留的留,该退的退。
陆家的人,只要不曾参与杀人放火、勾结海商走私,朝廷不会为难。”
“那些已经参与了的呢?”
苏无名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抽出裴延休的供状誊本,翻到某一页,搁在案上推到陆象先面前。
“这份供状上,提到了陆伯言经手的三批海路走私。
粮食、古董、白银,数目不小。
陆伯言如今在苏州不良人手中,他已经招了。”
陆象先低头看着那份供状,没有说话。
“陆伯言是老先生的亲侄子。”苏无名收起供状,“他做的事,老先生未必不知情。
但本官今日来,不是来查海路走私的。
海路的事归市舶司管,田亩的事归政事堂管。
老先生只要把田册交出来,田产清丈完毕之后,海路的事另行审理。
陆伯言是陆伯言,陆象先是陆象先,本官分得清。”
陆象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苏无名深深一揖。
“苏尚书,这份人情,陆某记下了。”
他直起身,拿起案上那把铜钥匙,亲手交到苏无名手里。
“后院书房,左手边第三个书架。苏尚书请随我来。”
陆象先走在前面引路,脚步不紧不慢,依旧是宰相的气度。
苏无名跟在他身后,卢凌风紧随其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后院书房不大,四壁皆是紫檀木书架,架上码着经史子集,每一本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陆象先走到左手边第三个书架前,伸手在书架侧面摸索了片刻。
不知按了什么机关,书架便无声无息地向左滑开,露出背后一道窄门。
窄门里是一间不大的暗室,没有窗,四壁全是铁皮包角的木箱,摞起来足有半人多高。
正中一口最大的铁皮箱子上挂着一把锃亮的铜锁。
陆象先把钥匙插进锁眼,手腕轻轻一转,锁簧弹开,箱盖掀起来。
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账册。
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了封皮,封皮上标注着年份和田产类别。
最上面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吴县陆氏田产实在录”九个字。
字迹工整,墨色陈旧,不是新写的。
陆象先伸手拿起那本册子,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双手捧着递到苏无名面前。
“苏尚书,这是陆家四十七万亩田产的真实账册。
一亩不多,一亩不少。
每一块田的位置、面积、佃户姓名、历年收成、应纳赋税,全记在上头。”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朽知道这东西交出去意味着什么,但事到如今,陆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只求苏尚书信守方才的承诺。”
苏无名双手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收入袖中。
“陆老先生放心。本官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陆象先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靠在暗室潮湿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无名朝卢凌风打了个手势。
卢凌风会意,转身出了暗室,去调派人手清点暗室中的账册和箱笼。
暗室里只剩苏无名和陆象先两人。
“陆老先生。”苏无名忽然开口,“本官还有一件事,想请教老先生。”
陆象先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浑浊。
“苏尚书请讲。”
“虞景明死的那天晚上,陆伯言和裴延休都在芙蓉阁喝酒,这个本官知道。
裴延休的供状上写了,他们喝到亥时正才散。”
苏无名从袖中摸出那块碧绿玉佩,搁在掌心递到陆象先面前。
“可虞景明袖口里掉出来的,是这块玉佩。陆老先生认得吗?”
陆象先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目光在“寿”字和缠枝莲纹上停了很久。
“苏尚书,这块玉佩的事,老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