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楼自首后的第三十七天,林半夏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不是让她去当被告,是让她以证人身份出庭,指证方明远、钱海洋等人的犯罪事实。传票是陆沉舟亲自送来的,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走路带风,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半夏,这次开庭是公开审理,会有记者在场。你怕不怕?”他把传票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林半夏知道他在戒烟,戒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戒掉。
“怕。”她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那些病人的化验单、水样的检测报告、青囊方的原始手稿,都是我亲手经办的。我不说,没人能替我说。”
陆沉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烫得他龇了龇牙。“你比我想的硬气。当年你曾祖父也是这样,在法庭上作证指证一个卖假药的同行,那人是他多年的好友。他说了,那个朋友被判了七年,出狱后再也没跟他来往。你曾祖父从没后悔过。他说,不说假话,不做假证,是一个医生最后的底线。”
林半夏没有接话。她把传票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青囊遗录》上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条批注说:“陆老,你帮我看看这个。我最近在研究曾祖父的批注,发现他在很多方子后面都写了一句‘此方尚未完备,留待后人补之’。他是在刻意留白,给后人填空。他不想让青囊方的知识在他这一代终结,他希望有人能继续走下去。”
陆沉舟凑过来看了看,点头。“他是在等你。等了快五十年,等到了。”
开庭那天,林半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是恩恩陪她去商场挑的。恩恩说穿深色显庄重,法官和陪审团看了会觉得你可靠。她平时不穿正装,觉得勒得慌,但那天她穿得很整齐,连头发都让恩恩帮着盘了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
法庭设在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一审判庭。大厅很宽敞,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涉案企业的员工,有受害者的家属,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林半夏坐在证人席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她把桃花峪的疫情调查报告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从陈老太太第一次来医院就诊,到她在村里采血化验,到她在制药厂排污口取水样,到她在实验室里比对青囊方的药效。每个环节,她都说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具体数字都没有含糊。方明远坐在被告席上,剃了光头,穿着橙色号服,面无表情。他的眼神偶尔扫过林半夏,但很快就移开了,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钱海洋坐在另一个被告席上,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眼袋耷拉着,嘴唇干裂,手指不停地抖。林半夏陈述到关于他的部分时,他低下了头,没有看她。
方明远的律师站起来,开始交叉质询。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律师袍,戴着银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像机关枪。“林医生,你说你是在桃花峪村口给病人采的血,请问当时有没有第三人在场?”林半夏说没有,只有我和病人。律师又问:“那你怎么保证采血过程没有被污染?你怎么保证那些血样就是病人的,而不是你从别处弄来的?”
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林半夏看着那个律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是医生。医生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我采的每一管血,都当着病人的面贴上标签,注明姓名、年龄、采血时间。所有的记录都在我的笔记本上,可以调取核对。如果你怀疑我的职业道德,你可以申请省医学会的专家来鉴定。”律师张了张嘴,没有再追问。
陆沉舟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审判长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林半夏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门口围着一群记者,话筒和录音笔伸到她面前,七嘴八舌地问“林医生,你对这次庭审有什么看法”“你觉得自己能胜诉吗”“你怕不怕被告方报复”。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低着头穿过人群,钻进陆沉舟的车里。
车开了,她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表现很好。”
林半夏说我腿在抖,你看不出来。
陆沉舟笑了。“腿抖很正常,我第一次出庭的时候,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法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一个劲儿地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不是不舒服,是害怕。法官说怕什么?我说怕您把我抓起来。全法庭都笑了。”
林半夏也笑了。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案子第二次开庭的时候,陈玉楼也来了。他没有坐被告席,他坐在证人席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手铐。两名法警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陈玉楼的陈述比林半夏更长,他从一九八五年讲起,讲他如何从林正之手里拿到青囊方的抄本,如何瞒着老师修改方子、转卖给企业,如何在方明远和钱海洋之间牵线搭桥,如何通过地下钱庄把非法所得转移到海外账户。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读一份工作报告,不激动,也不悲伤。法官问他为什么现在要主动坦白,他说:“因为欠林家的,该还了。”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是陈老太太,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泪。她听不太懂法庭上的那些法律术语,但她听懂了陈玉楼的话。她知道了自己吃的那些鱼和污染河流的那个人,就坐在前面,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
庭审结束后,陈玉楼被法警带走了。经过林半夏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下册第九页的方子,你回去再仔细看看。我加了一条批注,以前没敢写。现在不怕了。”法警推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半夏回到住处,翻开了《青囊遗录》下册第九页。那页是一个治疗肝硬化腹水的方子,她之前看过很多遍,没发现异常。但借着台灯的光,她看到在页眉的空白处,有一个极小的字迹,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拿来放大镜,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青囊客陈玉楼,愧对恩师,无颜再见林门后人。然有一事不敢隐瞒:青囊方中,有七味药材已濒临灭绝,若继续使用,不出三十年,此方将成绝响。望后人另寻替代之品,莫使良方失传。”
林半夏握着放大镜的手微微发抖。七味濒临灭绝的药材——鬼臼、山豆根、半枝莲、半边莲、白花蛇舌草、仙鹤草、甘松。这些药材有些还能人工种植,有些则只能依赖野生资源。野生鬼臼已经很少见了,山豆根也面临过度采挖的困境。如果继续按原方使用这些药材,用不了多久,青囊方就会因为原料枯竭而自然消亡。陈玉楼刻下这行字的时候,也许是他为数不多的良心发现。
她放下放大镜,拿出手机,给省中医药研究院的赵研究员发了一条消息。赵研究员是研究中药资源学的,对濒危药材的保护和替代品开发很有经验。她把那行字拍下来,连同药方的照片一起发了过去,附言:“赵老师,这批注里的说法靠谱吗?”赵研究员很快回复:“靠谱。你说的这几味药,除了半枝莲和半边莲资源尚可,其他几种确实面临枯竭。我们这几年一直在做替代品的研究,但进展不大。你这本古书是哪来的?很有价值。”
林半夏没有直接回复,而是说:“赵老师,能不能找个时间,我去拜访您?”
“来吧,我明天在办公室。”
第二天,林半夏带着《青囊遗录》的复印本去了省中医药研究院。赵研究员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五层,推门进去,一股干燥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赵研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圆脸,说话语速很快。她看了林半夏带来的资料,眉头皱了起来。
“鬼臼和山豆根的问题最严重。鬼臼的野生资源已经快挖光了,山豆根也好不到哪去。如果不采取措施,十年之内,这两味药就会从市场上消失。”赵研究员指着电脑上的一张图表,“你看,这是近二十年来鬼臼的采收量,每年都在下降。不是说没人采,是采不到了。产地的人们跑几十里山路才能找到一两棵。”
林半夏说那有没有替代品?
赵研究员说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支持。替换一味药,不是简单的“以甲代乙”,要看药性、归经、有效成分、毒副作用,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青囊门的方子都是几百年的临床经验的结晶,随意改动风险很大。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既然找到了这本古书,也许古书里有线索。很多古代的医家都会在方子后面标注‘加减法’,说明哪些情况下可以替换哪些药。你回去仔细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林半夏回到住处,把《青囊遗录》上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上册侧重于临床验方,方后加减法不多,大多只是简单的“热加黄芩,寒加干姜”之类的常见套路。下册则不同,每一个方子后面都有详细的“方解”和“加减法”,有些加减法里明确写了替代药材——“若无鬼臼,可以三白草根代之,量加倍;若无山豆根,可以金果榄代之,量减半。”她一一标记出来,整理成了一张表,发给赵研究员。赵研究员回复:“太好了!我们马上做药效对比实验。你愿意合作吗?”
林半夏说原因。
此后的日子里,林半夏的生活发生了两个变化。一是在医院的工作之外,她多了一个身份——省中医药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员,参与青囊方的药效研究和替代药材的开发。二是在感情上,她遇到了一个叫沈放的男人。
沈放是省中医院的外科医生,比她大三岁,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们是医院内部一次学术交流活动上认识的,沈放是主讲人,讲的是肝胆外科微创手术的新进展。林半夏坐在台下,本来在翻手机,听到沈放讲到“术后肝衰竭的防治”时,她抬起了头。因为《青囊遗录》里有一个方子,专门用于术后肝功能保护,效果据批注说“屡试不爽”。她把方子抄在便签上,等讲座结束后递给了沈放。沈放看了,眼睛一亮,说:“这个方子很有意思,你从哪弄的?”林半夏说祖传的。沈放说能不能一起研究?林半夏说可以。
两个人交换了微信,开始频繁地交流。一开始只聊方子、聊病人、聊手术,后来慢慢聊到了生活、兴趣、过去的经历。沈放是个很细心的人,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点外卖,会在她出庭那天发消息说“加油”,会在她因为桃花峪村民的病情感叹自己能力有限时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半夏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但沈放的出现,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温暖而不烫手。
恩恩见了沈放一次,私下对林半夏说:“这个沈医生,靠谱。你跟他处着看看。”林半夏说我又不是找对象。恩恩笑了,说你不是找对象,你是在给自己找累,工作累,查案累,连感情都累。你该歇歇了。
林半夏没有反驳。
秋天,桃花峪的村民们再次来医院复查。陈老太太的肝功能指标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脸色也从蜡黄变成了健康的红润。她拉着林半夏的手,说:“林医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土里了。”林半夏说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底子好。陈老太太不信,说你们医生就爱谦虚。
林半夏给她开了最后一批药,嘱咐她按时吃,吃完了就不用再来了。陈老太太接过药,眼眶红了,说你以后还会去村里吗?林半夏说会的,我要去采草药,那条河上游的山上,有鬼臼。老太太说鬼臼是什么?林半夏说是一种草药,快找不到了。老太太说那我帮你找,我在山上住了一辈子,哪根草长在哪我都知道。林半夏笑了,说好。
那天晚上,林半夏和沈放约在一家湘菜馆吃饭。沈放点了一个剁椒鱼头,辣得林半夏眼泪直流,一边吃一边吸溜嘴。沈放给她倒了一杯冰水,说不能吃辣就别点这么辣的。林半夏说我偏要。沈放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偏要。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边散步。秋风把梧桐叶吹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并排走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半夏。”沈放突然开口。
“嗯?”
“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你想不想把青囊方做成一个公益项目?不卖药,不赚钱,只做学术研究和临床推广。我可以帮你联系基金会,申请资助。我们医院的那些肝病患者,也有很多可以用的地方。”
林半夏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放想了想,说:“不是帮你,是帮那些病人。我看过太多肝病患者因为没钱、没药、没好的治疗方案而走上绝路。你的青囊方,如果能被验证、被推广,能救很多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你曾祖父、你父亲、还有你,三代人的心血。我是学西医的,以前对中医有很多偏见。但你的方子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林半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做。”
沈放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半夏握住他的手,手心很暖。
回家的路上,她接到了林远峰的电话。林远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半夏,我找到陈玉楼的一个海外账户,里面还有一笔钱没被查封。他怎么也不肯说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我在他的日记里看到一行字——‘青囊基金,传方不传钱’。也许这笔钱不是他的赃款,是他留给青囊门的。”
林半夏说留给我们?
林远峰说也许。他这个人,矛盾了一辈子,坏事做尽,临了还想留个善念。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林半夏想起了沈放说的“公益项目”,想起了赵研究员的药效实验,想起了桃花峪那几百个需要长期随访的村民。她说:“我想做一个基金会,用青囊方救助贫困肝胆疾病患者,免费供应替代药材。”
林远峰沉默了几秒,说:“好。我帮你。”
挂了电话,林半夏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天很黑,但灯很亮。她的手里,握着《青囊遗录》的钥匙。她准备用它,打开一扇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