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回到住处后,把《青囊遗录》上册和下册并排摊在桌上,翻到“青囊解毒散”那一页。方子里的药材一共有十一味:鬼臼、山豆根、白花蛇舌草、半枝莲、半边莲、白茅根、仙鹤草、甘草、绿豆、金银花、连翘。其中鬼臼是剧毒药材,需要经过复杂的炮制才能降低毒性,保留药效。曾祖父在批注里详细写了炮制的方法——用米泔水浸泡七天,每天换水两次,然后用黄酒蒸制,晾干,再研磨成粉。整个过程需要严格把控时间和温度,稍有不慎,不仅药效全无,还会加重毒性。
林半夏没有炮制鬼臼的经验,但她知道省中医院药剂科有一位老药师姓韩,七十多岁了退休返聘,一辈子和有毒中药材打交道。她拨通了陈立人的电话,请他帮忙联系韩药师。陈立人说韩老脾气怪,不轻易见人,但你说是林正之的曾孙女,他应该会见。林半夏问为什么,陈立人说因为韩老年轻时跟你曾祖父学过艺,算是你曾祖父的半个徒弟。
第二天一早,林半夏去了省中医院。韩药师的办公室在药剂科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口堆着好几袋中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她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推开门,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一张老式木椅上,面前摆着一把铡刀和一摞未切的药材。老人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药渣。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着林半夏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你是林正之的曾孙女?”他问,语气不冷不热。
“是。韩老,我想请您教我炮制鬼臼。”林半夏把来意说了,从包里拿出抄录的解毒散方子,递过去。
韩药师接过方子,看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这个方子,是你曾祖父传下来的?”林半夏点头。韩药师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方子上轻轻敲着,敲了大概十几下,才开口:“鬼臼这味药,我炮制了一辈子。你曾祖父教我的方法,我到现在还在用。但你要知道,鬼臼炮制不当,吃下去是要死人的。你用它来做什么?”
林半夏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说实话。“救人。一个病人中了不知名的毒,医院束手无策,只能用这个方子试试。”
韩药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冷漠松动了一些。“你曾祖父当年也是这个脾气,见不得病人受苦。行,我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炮制好的鬼臼,只能用在那个病人身上,不能外流。”
林半夏说好。
炮制鬼臼的过程极其繁琐。韩药师带着她,从选料开始,每一道工序都手把手地教。先选个头均匀、无虫蛀、无霉变的鬼臼根茎,用清水洗净,然后放入米泔水中浸泡。米泔水是淘米的水,要选用上好的大米,淘洗第二遍的水最好,浓度适中。每天换两次水,早一次晚一次,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手感微温即可。
林半夏在韩药师的药剂科小屋里待了整整七天。白天泡药材、换水、记录温度,晚上回去翻看《青囊遗录》里的相关批注。第七天,鬼臼终于泡好了,原本硬邦邦的根茎变得柔软,颜色也从深褐色变成了淡黄色。接下来是黄酒蒸制。韩药师拿出自己珍藏的十年陈黄酒,倒在蒸锅里,把泡好的鬼臼放在蒸屉上,大火蒸。蒸的时间要掐得准,多一分则药性散失,少一分则毒性未减。韩药师让林半夏看着钟,自己去调火候。蒸了四十分钟,关火,开盖。一股混合着酒香和药香的气味弥漫开来,整个小屋都被这股味道填满了。
蒸好的鬼臼要放在阴凉通风处晾干,不能晒太阳,也不能用烤箱。晾了三天,表面干透了,摸上去像老树皮。最后一道工序是研磨。韩药师拿出一个铜臼,把晾干的鬼臼放进去,一下一下捣。他说不能用机器,机器转速太快,会产生高温,破坏药性。林半夏接过来,自己捣,捣了整整两个小时,手都磨出了泡,才把鬼臼捣成了细粉。
十一味药材,除了鬼臼,其他十味相对容易处理。山豆根、白花蛇舌草、半枝莲、半边莲、白茅根、仙鹤草、甘草、绿豆、金银花、连翘,都是常用药材,药店就能买到。林半夏按照方子上的比例,把药材一一称量、粉碎、过筛,最后把所有药粉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药粉的颜色是灰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后味又有一丝甘甜。
她把做好的解毒散装进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贴上标签,写上了日期和用法——“温水冲服,每次三克,每日两次。”她不知道这个剂量对不对,因为方子上没有写剂量,只写了“随症加减”。她请教了韩药师,韩药师说这方子他是第一次见,但根据各味药的常规用量推算,三克应该是一个安全的起始剂量。如果病人体质耐受,可以加到五克。如果出现腹泻、恶心,就减量或者停药。
林半夏把解毒散交给了陆沉舟的人,让他们送到省城看守所给方明远服用。送走之后,她站在药剂科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七天,她用了七天时间完成了一项她从未做过的任务,而这项任务的成败,可能关系到一个知情人的生死。方明远不是个好人,他偷了方子,污染了河流,害了无数人。但他是一条线索,一条指向幕后真凶的线索。他活着,真相就有大白的一天。
当天晚上,陆沉舟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半夏,方明远服药了。第一次服药后,他的恶心呕吐症状明显减轻了。今天早上又服了一次,腹痛也缓解了。毒理报告还没出来,但从临床反应看,你的解毒散有效。”
林半夏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继续服药,密切观察。如果出现不良反应,随时停药。”
陆沉舟说好。他顿了顿,又说:“半夏,方明远说他想见你。”
林半夏愣了。“见我?为什么?”
“他说他有话只能对你说。关于你曾祖父,也关于那个幕后的人。他说他在看守所里不安全,怕再被下毒,想让你去见他,当面交代。”
林半夏犹豫了几秒。方明远是嫌疑人,见他要经过审批,而且她去了能做什么?她又不能把他从看守所里捞出来。但方明远指名要见她,也许真的有重要的话要说。那些关于曾祖父的事,也许是她从任何地方都听不到的。
“我去。”她答应了。
三天后,林半夏在陆沉舟的安排下,去了省城看守所。看守所在一片偏远的经济开发区,高墙铁网,岗哨森严。经过层层安检和身份核验后,她跟着一名狱警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了一间会见室。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玻璃对面的门开了,方明远被带了进来。他穿着橙色号服,剃了光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变了一个人。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她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光。
他拿起电话,林半夏也拿起来。
“林医生,谢谢你。”方明远的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药救了我的命。”
林半夏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我曾祖父。是他留下的方子。
方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你曾祖父是清白的。青囊素的方子,他没有给过任何人。那些说他是同谋的人,都在撒谎。”
林半夏说谁在撒谎?
方明远咳了两声,缓了缓气。“那个人。他叫‘青囊客’,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他用过很多化名,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专门收集民间秘方,把有用的偷走,把没用的毁掉。青囊门的方子,他盯了很久。你曾祖父在世的时候,他不敢动手。你曾祖父去世后,他找到了我,说可以投资帮我办药厂,条件是青囊素的配方要由他共享。我当时年轻,贪心,答应了。”
林半夏说那钱海洋呢?他手里的方子是谁给的?
方明远说钱海洋手里的方子,也是青囊客给的。青囊客拿到你曾祖父的手稿后,复印了很多份,分送给不同的人,让他们各自生产不同的产品。这样就算有一个出事了,其他人还能继续赚钱。他是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林半夏说我曾祖父的手稿,是你从他家里拿走的?
方明远低下了头。“是。一九八九年,你父亲让我去帮忙整理你曾祖父的遗物。我在你曾祖父的书房里找到了那个手稿,当时没有复印机,我就用手抄了一份。后来抄本被人偷了,我才知道是青囊客干的。他一直在盯着我。”
林半夏说那你怎么不报警?
方明远苦笑了一声。“报警?青囊客手里有我盗取秘方的证据。他要挟我,如果我报警,他就把证据公开。我害怕了,就帮他做了十五年的傀儡。”
林半夏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青囊客,一个躲在暗处的偷盗者,用她曾祖父的方子,编织了一张横跨几十年的罪恶网络。方明远、钱海洋、陈伯年、孙德茂,都只是这张网上的节点。青囊客才是那个坐在网中央的蜘蛛,操控着一切。
“青囊客长什么样?你见过他吗?”林半夏问。
方明远摇摇头。“没见过。他从来不露面,只通过中间人传话。有一次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处理过的,像机器人。他从不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但他对青囊门的了解,比我深得多。他知道你曾祖父的每一个习惯,每一段经历。我怀疑他可能是你曾祖父身边的熟人,甚至是青囊门内部的人。”
林半夏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个人影。曾祖父的学生、同事、朋友,那些曾经出现在老宅里的人,那些在她小时候抱过她、逗过她的人。谁会是这样的人?谁能对青囊门的事情知道得如此透彻?
方明远的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走过来示意他放下电话。方明远站起来,最后看了林半夏一眼,说了一句话,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你曾祖父是被他害死的。不是病死,是中毒。那种毒,和我的症状一样。”
林半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钟。曾祖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那个人用从青囊方里逆向研制出来的毒药,杀了她最后一个亲人。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电话,指节泛白。
玻璃那边的门关上了,方明远被带走了。
林半夏坐在会见室里,久久没有动。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十岁的时候,曾祖父去世,家里人都说是年纪大了,器官衰竭,自然死亡。她信了。现在方明远告诉她,那不是自然死亡,是谋杀。一个老人,坐在老宅的桂花树下,喝着茶,晒着太阳,被人下了毒,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死去。而凶手,可能就是他曾经教过的学生,曾经帮助过的病人,曾经信任过的朋友。
她站起来,走出了会见室。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边走,一边擦干了眼泪。她告诉自己不哭,哭没有用。曾祖父的仇,她要报。青囊门的方子被人偷了,她要找回来。那个叫青囊客的人不管躲在哪里,她都要把他揪出来。
出了看守所的大门,陆沉舟的车在路边等着。她上车后,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问:“方明远跟你说了什么?”
林半夏把方明远的话复述了一遍。陆沉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青囊客。”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念了无数遍,“我查了他四十五年,只知道他最早出现在一九七八年,就是你曾祖父去世的那一年。他用过十几个化名,住过二十几个城市,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年。他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
林半夏说但他总要和人接触,总要生活。他有家人吗?有朋友吗?有固定的活动范围吗?
陆沉舟摇头。“不知道。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对青囊门的执念,远超常理。一般人偷秘方是为了赚钱,他不像。他偷方子,不是为了卖钱,更像是在研究什么。他给方明远、钱海洋的那些方子,都是经过他修改的,加了东西,也减了东西。他的目的可能不是赚钱,而是验证某些假设。”
林半夏在验证什么?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会查。”
车子驶入市区,天已经快黑了。林半夏靠在车窗上,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她想起了曾祖父,想起了老宅的桂花树,想起了那些被偷走的方子,想起了那些被污染的河流和无辜的村民。她是林正之的曾孙女,是青囊门的守门人,是这些房子的合法继承人。她不会让青囊客继续逍遥法外。
回到住处,她打开电脑,把方明远、钱海洋、陈伯年、孙德茂、青囊客的名字输入到一个新建的文档里,开始整理时间线。从一九七八年曾祖父去世开始,到一九八九年手稿被偷,到华源生物和华远药业的成立,到桃花峪的疫情爆发,到方明远被捕和下毒,所有的节点,所有的关联人物,一一标注。她画了一张关系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像一张网。网的中心,是青囊客。四周,是方明远、钱海洋、陈伯年、孙德茂这些人,每一个人都和青囊客有联系,但彼此之间互不相连。这是青囊客刻意设计的,他把每个人隔离开,让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好让他一个人独占所有的信息。
林半夏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主题是空的。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只有一行字:“林医生,你曾祖父的死,不是意外。想知道真相,明天晚上,城西老渡口,十点。一个人来。”
和上次的短信如出一辙。但这一次,她不再犹豫。她已经见过钱海洋,见过方明远,见识过这张网的复杂和凶险。这个发邮件的人是谁?是青囊客?还是那个在渡口给她下册的神秘人?不管是谁,她都要去。因为真相就在那里,她离它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