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没有直接去省城,而是先回了老宅。
老宅在城东一条老巷子的尽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据说建于清末,传了五代人,到她曾祖父那一辈翻修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林半夏小时候来过几次,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曾祖父坐在树下喝茶,她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可是当她站在老宅门前的时候,愣住了。
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大敞着,像有人刚刚进去过,或者刚刚出来。门上的锁已经不见了,锁扣的位置有一道崭新的撬痕,金属断口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林半夏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桂花树还在,但树下堆满了杂物——破椅子、烂木箱、碎玻璃,像被翻了个底朝天。正屋的门也敞着,门板歪斜,一扇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另一扇倒在地上,上面有好几个脚印。
林半夏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景象,脑子里嗡的一声。
屋里被人翻过了。柜子倒在地上,抽屉被抽出来扔了一地,里面的东西散得到处都是。书架的隔板被拆下来,斜靠在墙上,书散落一地,有的被撕了,有的被踩了,纸页上全是脚印。墙上的相框被摘下来,玻璃碎了,照片不翼而飞。连床铺都被掀翻了,被褥堆在角落里,枕头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鹅毛从里面飘出来,落了满地。
林半夏蹲下来,捡起一本被踩烂的书。书的封面已经看不清了,但内页里有一行批注,是曾祖父的笔迹,写的是“此方须慎用”。她把书放下,站起来,环顾四周。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找什么?是青铜药匣吗?还是那本《青囊遗录》?还是那块玉佩?这些东西都在她手里,那个人显然没找到,所以才把整个宅子翻了个底朝天。
是谁?方明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拿出手机,拨了陆沉舟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陆老,老宅被人翻过了。”她把看到的情况简要说了。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说:“你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派人过去。”
挂了电话,林半夏走进里屋。里屋是曾祖父的卧室,也是被翻得最厉害的地方。床上的被褥被掀到了地上,床板被撬起来,靠在墙上。衣柜的门被卸下来,里面的衣服全被扯出来扔在地上,口袋都被翻过了,有的被撕开了线缝。梳妆台的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梳子、镜子、发卡,还有几个旧药瓶,瓶盖被拧开了,里面的药粉洒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林半夏蹲下来,捡起一个药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青囊散”,用法用量那一栏写着“温水冲服,一日三次”。她打开瓶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像是柴胡和茵陈的混合气味。这个药瓶至少有三四十年的历史了,里面的药粉已经结块,颜色发暗,但气味还在。她把它装进包里。
她又在梳妆台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信封。夹层在抽屉底部,被一块活动的木板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翻宅子的人显然没有找到这个夹层,因为木板还是完好的,上面的灰尘也没有被碰过的痕迹。林半夏撬开木板,拿出那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她展开来看,是一封信,落款是方明远,日期是1980年。
“林老师:学生不才,斗胆向您求取青囊素之全方。学生已在省城创办药厂,设备齐全,资金充足,只缺良方。青囊素若能投产,必能造福千万肝病患者,光耀青囊门楣。学生愿以药厂四成股份相赠,望老师成全。学生方明远敬上。”
林半夏看完信,收进口袋。方明远求青囊素全方,曾祖父没有答应,所以他后来才在曾祖父去世后借整理遗物之名偷了手稿。这个药厂,就是华源生物的前身。方明远早在一九八零年就开始打青囊素的主意了,至今已经四十多年。
外面传来脚步声,林半夏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是陆沉舟的人,穿着同样的黑西装。一个人拿着相机在拍照,另一个拿着笔记本在记录。拍照的人问她有没有动过现场的东西,林半夏说动了,捡了几样东西。那人说没关系,你不是嫌疑人,我们只是需要记录。
林半夏把捡到的药瓶和信封给他们看了,他们拍了照,然后把东西还给她。拍照的那个人说现场勘查需要时间,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林半夏走出老宅,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敞着,里面的狼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想起了小时候跟着曾祖父在这个院子里玩耍的情景,曾祖父教她认草药,指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说这个叫蒲公英,那个叫车前草,这个能清热,那个能利尿。她那时候小,听不懂,但觉得曾祖父的声音很好听,像讲故事。
现在那些声音早就消失了,连老宅也被糟蹋了。她心里涌起一股愤怒,这不是冲着老宅来的,是冲着她来的。有人想抢在之前找到什么东西,没找到,就把她的家毁了。
她上了出租车,报了省城的地址。司机说省城远,得加钱。林半夏说道。
一路上她没有合眼,看着窗外的夜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天亮的时候,她到了省城。她没有去找方明远,而是先去了方明远住的地方。地址是陆沉舟给她的,在城西的一个别墅区,叫香榭丽园。小区很大,门口有保安,林半夏说找方明远,保安看了她一眼,说你预约了吗?林半夏说没有。保安说不预约不能进。林半夏说我找他有急事,他公司出事了。保安愣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说方总不在家,你改天再来。
林半夏知道保安在撒谎,因为她看到了别墅区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和陆沉舟描述的一样。方明远在家,只是不见外人。
她没有硬闯,转身走了。走到小区对面的马路上,找了一家早餐店坐下,点了碗豆浆,两根油条,一边吃一边盯着小区的出入口。
吃了大概半个小时,一辆黑色的奥迪从小区里开出来,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林半夏放下筷子,快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跟上前面那辆奥迪。司机说师傅你是警察吗?林半夏说不是,但那个车上的人欠我一个答案。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跟了上去。
奥迪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一栋大楼门前。大楼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华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楼不高,八层,外立面贴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奥迪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走路的姿势很稳重,不急不慢,像是习惯了被人注视。
林半夏下了出租车,快步走过去,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方明远!”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半夏。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是谁?”
“我叫林半夏,林正之的曾孙女。”
方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没有说“不认识”,也没有说“你找错人了”。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青囊素的配方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方明远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大楼里走。“我不认识什么青囊素,你找错人了。”
林半夏追上去,挡在他面前。“你一九八零年给我曾祖父写过信,求他给你青囊素全方,他没有答应。他去世后,你以整理遗物为名,从爷爷手里借走了他的医案手稿,复印了一份。青源胶囊的核心配方,就是从那份手稿里来的。我说的对吗?”
方明远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什么证据?”
林半夏从包里拿出那封信,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这封信是你写的,字迹可以鉴定。还有,你公司生产的青源胶囊,我们已经在实验室里检测过了,成分和青囊素批注里的配方完全吻合。你还想说你不认识青囊素?”
方明远终于转过身,看着林半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你是怎么偷的青囊素配方?废水是怎么排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废水,六七个村镇的水源被污染了,几百号人感染了寄生虫?”
方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看了看周围,路边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他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进来。”
林半夏跟着他走进了大楼。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着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到方明远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方总。方明远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电梯,林半夏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方明远按了八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八楼是办公区,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单独的办公室,门上贴着姓名和职务。走廊尽头是方明远的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铜牌——“董事长”。方明远推开门,走了进去,林半夏跟在后面。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很简单。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茶杯。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和行业期刊。右侧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老人在讲课,台下坐着一排穿白大褂的学生。林半夏认出了那个老人,是她的曾祖父林正之。方明远站在台下第一排,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笔记本,看着曾祖父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方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你曾祖父是我最尊敬的老师,没有之一。他的医术、医德,我一辈子都学不完。”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他的东西?”
方明远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我没有偷。我只是拿了我应得的一部分。青囊素不是你曾祖父一个人的成果,是青囊门几代人积累的结果。我在青囊门待了十几年,那些方子,我也出过力,提过意见,修改过配伍。我有权利分享成果。”
林半夏说那你怎么不跟他商量?你怎么不光明正大地合作?非要等他死了偷?
方明远把眼镜戴上,看着她。“你曾祖父不同意商业化。他坚持青囊素只能用于临床治疗,不能商品化,不能赚钱。他把那些方子锁在药匣里,不让人碰,不让人用。我跟他说,你不让用,那些方子就永远是死的,救不了人。他说救人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卖药。我不同意他的观点,所以我们分道扬镳了。”
林半夏说所以你就在他死后偷了手稿,自己办厂,自己生产,自己赚钱。方明远说我说了,我没有偷。我是借了手稿,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了你们林家。这不算偷。
林半夏说那废水呢?废水怎么算?你知道你的废水污染了多少条河流,害了多少人?
方明远的脸色变了。“废水的事情,我不否认。我们公司在环保方面确实存在问题,我们愿意接受处罚,愿意赔偿受害者。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负责环保的副总已经引咎辞职了,我也在配合调查。”
林半夏说配合调查就算完了?那些人的病谁来治?他们的损失谁来赔?
方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半夏意想不到的话:“我可以给你钱。你说个数,我打到你账上。拿了钱,你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再查下去了。”
林半夏愣住了。她没想到方明远会说出这种话。她以为他会狡辩,会推卸责任,会动用关系打压她。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拿钱来收买她。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曾经在曾祖父课堂上下笔如飞的脸,看着那个曾经对中医充满热情的学生,心里涌起一股恶心。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我要你把所有的配方都交出来,把所有的生产记录都交出来,把所有的销售数据都交出来。我要你公开道歉,赔偿受害者,承担法律责任。这是你欠那些村民的,也是你欠我曾祖父的。”
方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林半夏脊背发凉的话:“你以为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以为青囊素的事,只有我知道?你曾祖父的那些方子,不只是我一个人看过。他的学生,不止我一个。”
林半夏说还有谁?
方明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别问了。你走吧。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林半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不怕。”
方明远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不怕,我怕。我怕的不是那些人,是你。你太像你曾祖父了,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但你曾祖父最后怎么样?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学生,没有一个去送他。因为他不肯把方子拿出来,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你想走他的老路吗?”
林半夏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曾祖父的老路是对的,那我愿意走。”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大楼,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堵得慌。方明远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他的学生,不止我一个。”也就是说,偷方子的人不只方明远一个,还有其他人在做同样的事。他们用曾祖父的方子生产药品和保健品,赚得盆满钵满,而曾祖父的坟头早就长了草。
她的手机震动了,是陆沉舟打来的。
“半夏,方明远已经交代了。他供出了另外三个人,都是你曾祖父的学生,都在利用青囊素的配方牟利。我们正在核实。”
林半夏靠在墙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她心里像有一块冰,怎么也化不开。
“陆老,我不想停。”
“我知道。”陆沉舟的声音很轻,“你曾祖父也是这样的人。”
挂了电话,林半夏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司机问去哪,她说去火车站。车开了,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飞速后退。那些高楼、商场、行人,和她没有关系。她想的只有一件事——把曾祖父的方子,一样一样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