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天骄各自站在石碑周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灰绿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低到石碑顶端的剑尖几乎要戳进云层里去。云层里那些金色纹路比在外面看的时候更亮了一些,像有人在云层背面点了一盏灯,灯光透过云的缝隙漏下来,恰好照在石碑基座上那一排名字上。天一大帝。太一大帝。神鸦大帝。五帝三皇。这些名字林奕有一半没听过。帝落宫的典籍里没有记载他们——帝落宫建于道临时代,而这些大帝死在更晚的时期,道临残识困在青霜剑里沉睡的那些漫长岁月里,人族又出了新的大帝,又死了新的大帝。前赴后继,一个一个走进太初战场,一个一个把名字刻在石碑上,一个一个死在距离石碑不到三里的某个角落。
诡域大陆的林奕把石斧扛回肩上。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这片战场上已经生活了很久——也许他确实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他是林奕的分身,是被帝落宫梦境复制出来的诡域大陆版本。但他知道的东西比梦境应该赋予他的多得多。他不仅知道天一大帝和太一大帝的名字,还知道他们死在哪里、怎么死的、临死前刻了什么字。这些信息不是帝落宫梦境自动生成的——梦境不会给一个分身填充如此详细的背景知识。这些东西只有一种来源:他自己亲眼见过。
“你在这个梦境里待了多久。”林奕问。诡域大陆的林奕扛着石斧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下去,焦土上的裂纹在他脚下自动往两边分开,像是土地本身认得他的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伸出三根手指。不是三年——三个世纪。诡域大陆的林奕在这片被时间法则扭曲的太初战场上,活了整整三百年。梦境流速是外界一日,梦境一年。他在梦境里过了三百年,外界只过了三百天。但帝落宫梦境里的每一天都是真实的——三百年里的每一顿饭都要吃,每一觉都要睡,每一道伤口都要自己舔。他在这片战场上独自待了三百年,看着一批又一批天骄进来又倒下,看着石碑基座上的名字越刻越多,看着神鸦大帝在石碑前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循环了八个世纪。他自己也试过拔那把剑。拔了不止一次。每次都被时间锁弹开,每次都在焦土上躺了很久才能重新站起来。但他没有被锁进时间循环——因为他走的是时间和空间双道。道临的锁只会锁住走单一道的人,走双道的人在触碰到锁的一瞬间会被法则识别为“未完成”,锁不会启动致命反噬,只会把他弹开。所以他还活着。
“三百年来,”诡域大陆的林奕把石斧换到另一侧肩膀,“不止他们七个。太初战场上还埋着更可怕的东西。五帝三皇是八个世纪之前进来的最后一批人族大帝。他们不是来拔剑的——他们是来封住一个东西。”他把斧刃指向太初战场最深处,石碑正北方大概五里外,那里有一道极深极宽的裂缝,裂缝不是天然形成的——边缘处的空间结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口子四周的空间法则完全紊乱,光线经过那个区域会被弯折成扭曲的弧线,看过去就像一个巨大的透镜嵌在灰绿色天空和焦黑地面之间。裂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那道裂缝是太初之眼。三千年前,上一个纪元最后一位深渊大帝死在这片战场上,临死前用自己的脊椎骨撕开了一道空间裂缝。裂缝对面是深渊母体的本体所在——不是地球上的那些触须,是母体的核心意识。他用这道裂缝把母体困在了观测范围之内——母体不敢穿过裂缝,因为裂缝这边的时间流速是裂缝对面的三百倍。母体过来一息,这边就过了三百息,够十个大帝同时出手把她斩成碎块。但她没有放弃。每过几十年,她会从裂缝对面放一批东西过来。不是渊兽——是意志投影。大帝级别的意志投影,没有实体,只有意识。意志投影穿过裂缝之后会附着在太初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强者尸骨上——那些尸骨的法则残骸还在,意志投影附上去就能在短时间内重构一个接近大帝级别的战斗力。”
他的话音落下,太初之眼的方向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空间本身被人从另一面敲了一记。裂缝边缘那些扭曲的光线被震得剧烈晃动,晃了几下之后裂缝深处多了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在迅速放大。从针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又从拳头大小变成一个人形轮廓。人形轮廓穿过裂缝的时候身体被空间结构挤压拉扯,发出一种极尖锐的撕裂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刮。然后它落在地上。地面震动了一下。焦土上那些嵌在泥土里的骨头碎片全部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下了一场骨头的雨。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被意志投影附着的骸骨。骸骨的骨架极大,至少有两丈高,骨骼粗壮程度不像是人族也不像十大种族中的任何一种——是上古泰坦族。泰坦族在九个世纪之前就绝种了,最后一个纯血泰坦死在归墟界葬神谷,尸体化成了山。这具泰坦骸骨本来埋在太初战场地下深处,被深渊意志投影从地底挖出来当成了躯壳。骸骨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紫黑色的火焰,火焰跳动的方式不是自然的——每一跳都恰好卡在同一个频率上,和太初之眼深处传出来的那种极低频的震动完全同步。火焰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双瞳孔,不是泰坦的瞳孔——是竖瞳。玄黑色的竖瞳,和林奕在小学营地上空灰云裂缝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玄瞳。不是玄瞳本体——玄瞳的本体在地球东半球的上空,这是玄瞳的意志投影之一。他不止一个意志投影。大帝级别的意志可以同时分裂出无数个投影,分别附着在不同的尸骨上,同时在不同的战场上作战。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同时守住地球东半球的七座渊种场——他不需要亲自到场,只需要把意志分裂成多份,每一份都能独立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