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法租界,温翰林和“状元”接头的民房中。
“状元同志,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今天中午接到状元发来的紧急见面信号,可是一直等到现在才见上面。
“温书记,事态紧急,长话短说。”状元接过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经过沪城的会谈,汪天海成功获得日本的支持,现在正在筹备伪政府的还都事宜。”
“近期,他肯定会启动全套舆论造势,报纸、电台同步推进,先把声势造起来,再正式对外宣布成立。”
“76号全程配合汪伪的这次舆论造势,李志群亲自定下的策略,一边清查租界内的反对声音,一边抓人封报馆,给新政府铺路清障。”
状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要紧的:“还有件事,我听说李志群正在跟法租界巡捕房的几个亲日的华人探长谈合作,答应每月给好处费,让巡捕房配合他们,还说要共享嫌疑犯名单。”
“这件事希望组织上要重视起来,如果真的谈成了,日伪们很有可能会摸到我们的跟脚。”
现在沪城虽说是各势力之间的“蜜月期”,可谁都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永远维持的住!
现在76号偷偷摸清楚抗日分子的据点,等到“和平沪城”协议真的被推翻的时候,他们就可以直捣黄龙了。
就像某位被抓住的军统高官一样……
温翰林听完,眉头拧了起来,他清楚这几件事的分量。
新政府一旦挂牌,舆论上占了上风,民间的抗日士气会受很大打击。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和假装不明真相的败类都有了为伪政府效力的理由。
而76号和巡捕房里那些败类的勾结也很麻烦!
法租界一直都是几方势力的缓冲地带,红党的党组织也大多都藏在这里。如果被76号给摸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暴雷!
“你带来的情报很重要!”温翰林说道,“我会马上上报给组织,让他们对此展开行动!”
说完,他抬眼看向自己的爱将,发现对方没像往常一样接话,反而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空水杯,手指反复摩挲着杯沿,像是有话没说出口。
温翰林跟状元打交道快三年了,这人向来干脆利落,汇报完工作核对完细节就走,从来不会拖泥带水。今天这个样子,明显是心里揣着事。
“状元同志,你还有别的事?”温翰林直接开口问,“别藏着,工作上的难处,组织上一起扛。”
“是不是你父亲那里有什么难处?生活上的困难组织上也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状元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犹豫一会之后,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干他们这行的,从宣誓入党那天起,为了心中的信仰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更何况打入日伪内部的情报员这种身份,一切的私事都有可能给组织上带来麻烦!
“温书记,有件事我确实要向您汇报一下……”
状元低着头,把自己现在的大麻烦给温翰林仔细的汇报了一下。
温翰林听完之后心里一沉。
状元是他一手发展的独立情报员,直属他一个人领导,整个沪城地下党,除了他和水部长,没人知道状元的真实身份。
后来阴差阳错之下,状元同志竟然打入了76号内部,给温翰林提供了很多重要的机密。
甚至连那个刘易安是日本人“假冒”的这件事都是状元提供的!
想起这件事温翰林都后怕不已!
要不是提前知道了刘易安是日本人,侯运来和徐立文这两个离刘易安最近的同志说不定早就露了马脚了……
可以说,状元是插在敌人心脏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值钱的一根钉子。
可是,现在状元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实在不行的话,只能把你撤出来了!”
温翰林不舍,可是也不会去拿自己的同志去换功劳。
“温书记,我考虑过了!”状元抬眼看向亦师亦友的领路人,“不能把我撤出去,我这条线太重要了。”
“我愿意为党为国奉献自己的一切……”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它很亮、很平静,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怨天尤人的神色,只有咬定了就不松口的韧劲!
像是早就把生死掂量了千八百遍,就这么摊开了摆在台面上,半点都不含糊!
温翰林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沉。
他干了十几年地下工作,生离死别见得多了,可每一次要把同志往险地里推,每一次要做这种两难的抉择,心口都像被砂纸磨着似的疼。
他沉默着,指尖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脑子里飞快地盘着手里能用的所有资源。
几个零碎的念头猛地串到了一起,他心里忽然一亮,有了个险中求稳的主意。
“你先别慌。”温翰林停下脚步,坐回椅子上,语气已经稳了下来,“这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硬扛。你今天回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明天上午,我会安排一个重要的同志在76号和你接头!”
“他会跟你对接下一步的安排,也会帮你把现阶段的麻烦给压下去!”
状元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在狼窝里和自己接头?
温书记可太行了!
真好奇76号里那位自己的同志到底是谁?
可地下工作者的纪律让状元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问。
“好,我知道了!”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接头的暗语和应急方案,确认没有疏漏,状元便戴好帽子,压低帽檐,贴着门缝听了半分钟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盯梢,才拉开门闪身出去,几步就融进了巷口浓重的夜色里。
屋里只剩温翰林一个人。他把房间里状元存在的痕迹抹干净才锁好房门,绕了两条僻静的小巷,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要马上发紧急联络信号,连夜约侯运来见面。
状元的安危现在就系在侯运来身上了!
谁让他有一个日本高层做靠山呢。
谁知刚走到自家门口,就遇到晃晃悠悠骑着自行车的侯运来。
两人目光一碰,都没露出半分异样。
“侯探长!”温翰林拱拱手,“这么晚了还在巡街,可真是太辛苦了!”
侯运来叼着烟浑不在意的说道:“是李先生啊,我刚收队路过这里,正想找谁讨杯水喝呢。”
“那感情好,能请侯探长喝杯热茶可是老李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呢!”
“请进!”
进了屋,关上门,落了闩,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都收了。
侯运来汇报的情报和状元提供的大差不差,除了没有李志群拉拢巡捕房汉奸探长那件事。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温翰林轻轻点头。
侯运来心中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老上级了,这种很明显带来漏洞的话语轻易不可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这不就是在告诉自己,他还有别的情报渠道吗?
这绝对是违反地下工作纪律的!
侯运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猜不出到底是出了多大的事,能让向来谨慎得像走钢丝似的温书记,破了这么多年的规矩。他没敢问,也不能问,只是挺直了腰板站着,等着温翰林的下一步指示。
温翰林抬起眼,目光落在侯运来身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跟眼下的工作半点儿不搭边的话:
“侯运来同志,你年龄也不小了,要老婆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