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四百四十八场]
野马魂归郊野，老牛返往山林。叹人困于城乡，何时再效宗祖先民。脱镇，出回源云。
倒睡路旁何所惧，困于原地实为悲。芸芸散散葬溺海，碎碎尖啸黄泉殇。
一
蛊城坐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严严实实地罩着。城里的虫子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从未有人见过玻璃罩外面的世界。
老虫子们说，这玻璃罩是天地初开时就有的，是神给虫子们的庇护所。可阿生总觉得，这哪里是庇护，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所有的虫子都在里面自生自灭，相互蚕食，就像被人精心饲养的蛊虫。
阿生是一只长着翅膀的虫子。在蛊城里，长翅膀的虫子并不多，而且大多都活不长。因为那些只会在地上爬行的虫子，最见不得有虫子能飞。它们会成群结队地扑上去，把飞虫的翅膀撕碎，然后吃干抹净，连一点骨头都不会剩下。
不过是他们人多罢了。阿生常常这样对自己说。他早就学会了把翅膀紧紧地收在甲壳下面，用六条腿笨拙地在地上爬行。他爬得和其他虫子一样慢，一样丑，一样浑浑噩噩。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偷偷展开翅膀，在狭小的角落里扇动几下，感受一下风的味道。
阿生已经很久没有崩溃过了。不是因为他的伤口愈合了，而是因为他已经麻木了。就像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不会再死第二遍。他的精神早就裂成了好几块，一块负责在白天爬行，一块负责在夜晚思考，还有一块，藏在最深的角落里，像一个量子幽灵，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
泰勒说过，量子幽灵是游离在生死边界的东西。阿生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他还活着，可他的情感早就死了。他能笑，能说话，能和其他虫子一样吃喝拉撒，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它们不一样。他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游走在蛊城里的幽灵。
二
蛊城里最近流行一种叫做的教派。教众们整天什么都不干，只知道吃喝玩乐，纵欲享乐。他们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道。他们还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阿生见过他们的教主，一个肥头大耳的虫子。他穿着华丽的衣服，坐在用金子堆成的宝座上，周围围着一群谄媚的信徒。教主每天都会发表演说，告诉大家要解放天性，不要被任何规矩束缚。
他们修的哪里是仙，他们修的是魔。阿生在心里冷冷地想。他读过古书，知道杨朱的话还有后半句：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可这些所谓的全性教徒，只记住了前半句，却把后半句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借着自由的名义，放纵自己的欲望，把整个蛊城搞得乌烟瘴气。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虫子找到阿生，劝他加入全性教。你看你，整天活得这么累，图什么呢？年轻虫子说，跟我们一起玩吧，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多快活啊。
阿生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年轻虫子很生气，骂道：你真是个冷血的怪物！大家都在快活，只有你整天板着个脸，装什么清高？
阿生还是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了被人骂作冷血、怪物、精神分裂。在蛊城里，只要你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你就是有病。那些爬行者们，自己甘愿在泥泞里打滚，就见不得有人想要站起来。它们会用各种各样的标签来诋毁你，把你说成是异端、疯子、病人。
其实阿生心里清楚，真正有病的不是他，而是这个蛊城。这个城市已经病入膏肓了。虫子们不讲规矩，不守道义，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恶毒。一代不如一代，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的轮回。
老虫子们常常怀念过去的时代。那时候，虫子们还懂得互相帮助，懂得礼义廉耻。可现在，一切都变了。金钱和流量成了唯一的信仰，所有的东西都被明码标价。干净的地方越来越少，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腐蚀了。
阿生也怀念那个时代。可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时间是一条单向的河，只能向前流，不能向后退。过去的美好，只能留在记忆里。
三
阿生一直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旷野。那是蛊城里唯一还没有被污染的地方，在玻璃罩的边缘，一片没有人烟的荒地。
他听说，旷野里有清澈的溪水，有绿色的草地，有会唱歌的鸟儿。那里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噪音，没有虚伪的笑脸。只有风和自然，还有最本真的生命。
为了去旷野，阿生准备了很久。他攒了足够的食物，还做了一根登山杖。登山杖是用一根竹竿做的，一米五长，正好是正常登山杖的长度。他本来想做两根，听说双登山杖比单登山杖更能保护膝盖。可他在公交车上被拦住了。
这个不能带。司机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这只是一根登山杖。阿生不解地问。
规定就是规定。司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要么把它扔了，要么你就下车。
阿生看了看周围的乘客，他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个怪物。有人在窃窃私语，说他脑子有问题，带这么一根破棍子上车。
阿生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是没有用的。在蛊城里，规定就是真理，大多数人的意见就是真理。他默默地走下了公交车，手里拿着那根孤零零的登山杖。
算了，一根就一根吧。阿生对自己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生活总是这样，在你满怀希望的时候，给你泼一盆冷水。
其实阿生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根登山杖的问题。这是整个蛊城的缩影。他们从来不会管你经历了什么，也不会管你要去哪里。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既得利益有没有受到影响。他们总是用自己的眼光去评判别人，把你的迫不得已说成是敷衍，把你的道法自然说成是邋遢。
我难道活该吗？阿生有时候会这样问自己。可他很快就会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他知道，抱怨是没有用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从来都不公平。你只能接受它，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四
阿生最终还是去了旷野。他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来到了玻璃罩的边缘。
旷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一望无际的草地，清澈见底的溪水，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没有一丝污染。
阿生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在这里，没有人会盯着他，没有人会评判他，没有人会想要撕碎他的翅膀。他可以尽情地展开翅膀，感受风的拥抱。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只见一群虫子正朝着旷野走来。他们手里拿着相机，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旷野啊，也没什么好看的嘛。
就是，还不如城里的游乐园好玩。
快，给我拍张照，我要发朋友圈。
阿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也会被开发成一个旅游景点。会有酒店，会有商店，会有络绎不绝的游客。这里的草地会被踩平，溪水会被污染，鸟儿会被吓跑。
干净的地方越来越少了。阿生悲哀地想。也许用不了多久，整个蛊城就再也找不到一片净土了。
他默默地收起翅膀，转身离开了旷野。他不想看到这片美丽的地方被毁掉。有些东西，还是留在记忆里比较好。
五
在回来的路上，阿生遇到了一个老道士。老道士坐在一棵大树下，正在闭目养神。
年轻人，你看起来心事重重啊。老道士睁开眼睛，看着阿生说。
阿生愣了一下，然后在老道士身边坐了下来。道长，你说这个世界会好吗？他问。
老道士笑了笑，说：世界从来都没有好过，也从来都没有坏过。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规律在运行。
可是现在的虫子们越来越坏了。阿生说，他们贪婪、自私、恶毒，只想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这是人性的本质。老道士说，生命体只能依靠吞噬周边以及其他生命供以维系，延长自身。任何形式意义上的能量获取，都只是在本质上进行掠夺。多么冠冕堂皇的道义，也改变不了它的本质。
阿生沉默了。他知道老道士说的是对的。宇宙之下无新鲜事，只是蛊虫在相互吞噬。而宇宙本身，或许也只是一个更大的蛊虫，在吞噬着其他的东西。这个过程没有尽头。
那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阿生问，既然一切都是注定的，既然我们永远都逃不出这个蛊城，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
老道士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你看那太阳，他说，它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熄灭，可它还是每天都在发光发热。
阿生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那是一颗红色的太阳，温暖而明亮。它已经照耀了蛊城亿万年，给虫子们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阿生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位老人。那位老人就像这颗太阳一样，点燃了自己，照亮了整个蛊城。他告诉虫子们，人人生而平等，告诉他们要团结起来，推翻压迫。虽然他已经去世很久了，可他的精神还在，他的信仰还在。
人民万岁。阿生轻轻地说。
那位老人万岁。老道士也轻轻地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道士才开口说：年轻人，你要记住，不要试图去拯救那些不愿醒来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宿命，你改变不了。你能做的，只有管好你自己，做好你自己，藏好你自己。
可是我不甘心。阿生说，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堕落下去吗？
文明如果不知变通，只会在虚无中耗尽自己。老道士说，如果它注定要灭亡，那它不如就从不开始。这与结束没有太大分别。
那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阿生问。
老道士看着远方，眼神深邃。希望是有的，他说，只不过它不在大多数人手里。它在少数人的心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位老人，只要还有一个人坚守着信仰，希望就不会熄灭。
六
和老道士分别后，阿生回到了城里。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在地上爬行，把翅膀藏在甲壳下面。他还是会被人骂作冷血、怪物、精神分裂。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不再试图去和别人解释什么，也不再试图去拯救任何人。他明白了，独善其身才是唯一的出路。那些不愿醒来的人，就让他们继续沉睡吧。他们的命运，由他们自己选择。
阿生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展开翅膀，在狭小的角落里扇动几下。他还是会继续寻找飞出玻璃罩的方法。虽然他知道，也许穷尽一生，他都找不到那个缝隙。可他还是要找。
因为他不想像其他虫子一样，在泥泞里打滚一辈子。他想看看玻璃罩外面的世界，想看看真正的天空。
阿生也不再为过去的事情感到遗憾了。那些错付的真心，那些浪费的钱财，那些受过的伤害，都已经过去了。它们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疤痕，可也让他变得更加坚强。
他学会了用理性压制感性，学会了演和藏。虽然他的伪装还很拙劣，可足够让他在这个残酷的蛊城里生存下去。
有时候，阿生会想起那个藏族的小伙子，想起那次南海之行。他还是会感到不平，还是会感到愤怒。可他已经不再责怪自己了。他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辜负了他的人，错的是这个病态的世界。
人就是不长记性的矛盾。阿生常常这样自嘲。明明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虚假无望的，可还是会忍不住抱有一丝希冀。明明知道不撞南墙不回头，可还是要亲自去撞一下，才会死心。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正是因为这些矛盾，正是因为这些执念，人才成其为人。如果连最后一点痴念都没有了，那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七
蛊城的夜晚依旧黑暗。玻璃罩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宇宙。
阿生站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知道，那些星星也都是一个个巨大的蛊盅，里面也生活着无数的生命。它们也在相互吞噬，相互残杀，遵循着宇宙最基本的法则。
可阿生并不感到绝望。因为他知道，在这片黑暗里，还有光。那位老人留下的火种，还在燃烧。虽然它很微弱，可它永远不会熄灭。
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虫子觉醒。总有一天，会有虫子找到飞出玻璃罩的方法。总有一天，这个腐朽的文明会被洗礼，会在废墟上重生。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阿生会继续活下去。他会继续爬行，继续伪装，继续寻找。他会守着自己的本心，守着自己的信仰，守着那最后一丝希望。
因为他知道，只要还有人在走，路就不会断。只要还有人在举着火把，黑暗就不会永远笼罩大地。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旷野的味道。阿生展开翅膀，迎着风，慢慢地飞了起来。他飞得很低，很慢，可他飞得很坚定。
在这个巨大的培养皿里，在这个无边的蛊盅里，一只小小的虫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