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刘建生此事引起的巨大社会反响,以核实各地府兵是否有受到不公正待遇、打击宗族私刑为理由,派御史巡查各道?
这个点子忒损了!
用屁股想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是孤例。只是在现实中,宗族吸血的情况相对没那么多,更多的是外人压迫。
谁压迫呢?
那当然是各地的世家豪族了!
更何况御史出京,地动天惊。大唐的御史都是什么德性,李二可太清楚了。这帮人做梦都想干点为民请命、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
活下来就升官发财、名利双收,就是死了也可以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左右他们不亏。
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御史们一个个头铁的跟什么似的。哪怕强权压迫,让他们撞了南墙,只要他们觉得自己是对的,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他们到了地方,可能只查府兵这点儿事吗?
但凡世家大族,屁股底下都绝对不干净。别的不说,兼并土地、隐藏人口这些事,绝对一查一个准。
这些为了名声不惜命的家伙,都是恨不得把天捅破的主。
标题为《千年豪族光鲜的外表下竟是这般龌龊不堪》,内容是一名八品小御史,不畏强权、不受金钱美色诱惑、九死一生的揭露某大士族在地方上的为恶一方、横行乡里的事实。
这样一篇文章印在报纸上发行全国,仅仅想一想就让人肾上腺激素飙升,难以拒绝!
当事御史绝对会名声大噪,如果不死,前程将一片光明。
李二甚至已经知道,只要自己点头,秦时就一定会建议让超级铁头娃魏征牵头,将肃清重点放在河北道,重点打击山东士族。
可李二能拒绝吗?
打压士族势力,加强中央集权,也是他梦寐以求的。
秦时虽然是为了报复私怨,但也确实兼顾了国家利益,且师出有名,行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所以,虽然被臣子利用让他心里有些小小的不爽,但李二还是轻叹一声后,询问起秦时具体章程。
……
走出皇宫,一缕清风夹带着淡淡的桂花清香拂过秦时面颊,让他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李二虽然猜到了秦时是想借他的手,报复打压山东士族,却不知道秦时还有更深一层的算计。
年底之前,他就要卸任兵部尚书,转任民部尚书。准备推行北人南调,开发江南的国策大政。
这个时候打压山东士族,逼迫他们交出兼并的土地,隐没的人口,山东士族的实力势必将会削弱。他们有庞大的家族体系,有众多的族人要养活。
这个时候朝廷重点开发江南,政策倾斜之下。
不需要过多施压,以他们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传统、为了发展,自己就会分出部分家族底蕴和力量南下去建立分支。
有了这些大士族带头,普通豪强与百姓也会跟风。
隋乱以来,湖广等地至今还有许多流民隐藏在山林当中。因为害怕被官府追责,根本不敢出来,也是地方治安的不稳定因素。
只要开发江南的工程启动,这些流民也会迅速归拢,成为开发江南的主力军!
如此,开发江南最困难的第一步,秦时不动声色间就已经提前布局完成。
……
次日,小朝会。
李二先是对安北都护府第一届领导班子进行了任命。
大都护当然是李道宗,左右领军将军兼副都护分别是苏烈和单雄信。
这两个人是李道宗自己选的,二人皆是勇猛善战,且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不是不带脑子的莽夫。
至于两名副大都护暂时空置,算是给两人预留的进步空间。
另外,罗峥也被秦时塞了过去给李道宗担任长史(正五品上),做李道宗的常务副手。
这小子有脑子,武艺也不错,这些年跟在秦时身边,管理后勤也没有问题。
但在秦时的庇护下仕途有些太顺,少了几分历练,有些浮躁。到草原去磨练两年,回来还有大用。
另外,周震这家伙因为生擒颉利,此前也被李二赐了一个连山县子的爵位,算是光宗耀祖了。
这让已经干到中郎将的张猛、以及周震的好兄弟刁金都羡慕的眼睛通红。这次不惜放弃十二卫的实权军职,也要自请要去草原建功立业。
秦时也都批准了。
手下人有志向,又不是要走什么歪门邪道,他没理由不支持。
而且,这个兵部尚书也当不了几天了,发挥一下余热也不错。
随后,秦时安排的人便以闹的沸沸扬扬的刘建生案为由头,提出要派出御史清查各道。并且,以治书侍御史魏征熟悉河北为由,点名让他负责河北道。
魏征听完脸都黑了。
秦时这是摆明了拿他当刀使!
但是拒绝,不符合他一贯的狰臣人设。若是同意,这一趟下来,势必会站在山东士族的对立面。
魏征这人不贪财、不好色,但是重名。他出身巨鹿魏氏,属于寒门或者最低级的士族出身,但却娶了河东裴氏的女子为妻。
这些年,他可以在李密、窦建德、李建成、李二等老板之间反复跳槽,仍然能够得到重用。除了自身的才华外,其夫人带给他的门第加持也不可忽视。
正因为如此,魏征一心想要为自己的儿子求娶大士族的嫡女为妻,继续抬升自己家族的门第。
被秦时这么一算计,这个愿望基本是泡汤喽!
当然,士族的官员们也不是笨蛋,当然清楚秦时这道谏言的厉害,自然是极力反对,声称这是小题大作。
为首的是中书舍人崔浩,出身博陵崔氏,手持笏板,神色凛然,“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新丰县一案,乃是地方个别官吏、乡邻私念作祟,属偶发个案,岂能以偏概全?
如今四海初定,各道州县安稳,府兵将士各安其业。骤然遣大批御史巡行天下,大肆清查,未免兴师动众,惊扰地方。
若因此导致百姓、官吏人心惶惶,反倒容易滋生乱象,得不偿失啊!”
话音落下,其他士族官员纷纷附和,韦挺出言道,“崔舍人所言极是!大唐律法严明,各地皆有府衙、州县层层管束,真有冤屈,百姓自可逐级上告。
御史一道接连巡查,层层盘查,州县事务停滞。如今正值秋耕时节,恐怕来年农桑、赋税皆要受影响,望陛下三思!”
王珪也紧跟出言,“臣附议!府兵皆是乡里子弟,与宗族乡邻相依为生,些许邻里摩擦在所难免。
若御史下乡,刻意深挖,恐怕会挑拨乡邻矛盾,激化宗族嫌隙,于地方安定有害无益。”
今日是小朝会,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能参加,因此这些四五品的官员也都直接下场了。
殿内一时人声鼎沸,大半世家出身的朝臣齐齐站在对立面。一个个言辞恳切,句句都以“安稳社稷、体恤地方”为由,将巡查之举批得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