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刚被太原认下,交接完差事就能启程赴任,升官发财指日可待,怎么突然就扯上掉脑袋的事儿了?
他狐疑地盯着凌风:“钟科长,这话从何说起?”
“您前阵子让张副科长追查站里潜伏的军统暗线,那个逃走的阿二……如果他不是内鬼,那就说明真正的军统钉子,还在咱们站里藏着。”凌风语速不急不缓,“这时候您稍一露出要去太原高就的意思,您觉得,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吗?”
话没说完,蒲友后背一凉,猛地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对对对!钟科长,您提醒得太及时了!太及时了!我差点就栽在这上面!”
这些年,军统对23号站的渗透步步紧逼,蒲友借李木的手,铲掉了不少军统耳目。如今李木虽死,可他蒲友还在位。
倘若军统的卧底真不是阿二,而是藏在眼皮底下……一旦得知他即将远赴太原执掌要职,哪会让他安然离站?
“钟科长,您这份心意,真是没得挑啊!”蒲友笑着拍了拍凌风肩膀,“我要去太原上任,您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此刻,他对凌风的信任,又实实在在往上提了一截。
要是凌风是奸细,根本犯不着点破这层窗户纸。
“站长看得起我,是我莫大的福分。”凌风垂眸,神色诚恳,“我定当尽心辅佐。”
“哟西,哟西!”蒲友连声应着,转身拉开抽屉,哗啦一下掏出十几根小黄鱼,不由分说全塞进凌风手里。
凌风略显局促:“站长,这……”
“拿着,这是你该得的。”蒲友把金条往他掌心一按,“我说过,只要你跟着我,好处绝不会少。”
“谢站长!谢站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凌风笑着收下。
“钟科长,你回去照常办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蒲友又拍拍他肩,“我动身去太原的消息,一个字也不能漏出去。不过你私下悄悄准备着,临行前我会通知你。”
“是,站长。”凌风点头应下,顿了顿,又道:“不过站长,还有件事,咱们得趁早搭把手。”
“什么事?”
“就是这批武器图纸。”凌风神色认真起来,“得抓紧时间跟您过一遍设计逻辑、参数依据和结构要点。您必须吃透图纸里的门道,熟到张口就来。不然太原那边一考,当场卡壳,麻烦就大了。”
“对对对,是这个理!”蒲友一拍脑门,心里暗赞:还是钟科长脑子清醒,自己差点把这茬忘了。
凡是要进太原兵工厂的人,都得过一道铁门槛……特高课的审查。
那里是帝国军工命脉所在,半点马虎不得。
别说主管干部,就是一个普通技工,也得刨根问底查个底朝天。
这活儿,正是特高课一手包揽。
万一被他们看出破绽,就算蒲友顶着樱花人的身份,照样没好果子吃。
特高课那帮人做事,向来六亲不认。
“站长,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凌风问。
“这样,你今天就收拾东西,搬来我家住。”蒲友爽快道,“晚上抽空,咱们抓紧时间补课……”
凌风微微一顿。
他明白,蒲友让他搬进家门,意味着信任已到顶点。
但他不能答应。
一是担心蒲友夫人井上纱纪……近水楼台易生变数……咳咳,这事绝不能留一丝风险!
二是他若真住进蒲友家,军统那边嗅出风声,反倒坏了大事。
“站长,我看咱们还是照常上下班吧。”凌风对蒲友说,“眼下站里运转平稳,您也没啥棘手的事要操心。我回去先给您整理些材料,您慢慢翻看,哪儿不明白,随时喊我。”
“这些材料,花时间多不多?费不费神?”蒲友问。
“不费神,我全按最直白的法子编排,站长一看就明白。”
“那……那也行。”蒲友点点头,应了下来。
“哟西,哟西,哟西。”
蒲友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凌风送来的资料,全是兵工图纸绘制的基础要点。
正如凌风所料,这些内容浅显清晰,蒲友读起来毫不吃力。
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低声叫好。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蒲友警觉地一缩身,迅速把图纸塞进抽屉深处。
他得防着军统察觉自己即将调往太原……眼下突击补习兵工知识,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站长,情报科的张副科长刚缴获了一批工谠分子的物资,已经运回站里了。”门外传来心腹日籍人员的声音。
“你让后勤科钟科长过去跟张副科长办交接就行。”蒲友头也不抬,随手朝凌风那边一指,果然如张继军预想的那样,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好嘞。”
……
凌风此刻正装模作样地巡查仓库。
他早接到密报:一周后将有一批机油运抵中转站,要求他提前清空指定库房。
这批机油抵达后,何时转运、运往何处,静候进一步指令。
“钟科长,情报科张副科长带回来一批工谠分子的物资,站长让您去接一下。”有人匆匆跑来传话。
“嗯,知道了。”
凌风离开仓库,径直走向情报科驻地。
果然,三辆卡车停在院中,车厢敞开着,情报科的人正忙着往下搬东西。
“钟科长,这是物资清单,请过目。”张继军递过一张纸。
凌风接过来扫了一眼,随口问:“张副科长,这趟是从哪儿截来的?”
军统真够阔绰,光白糖就弄来好几百斤。
说不定这只是头一批,后面还会有。
“线人密报,在一个荒废的村子发现的。可惜,人没抓到。”张继军随口答道。
“确实有点遗憾。”凌风点头,“不过以您的本事,抓人只是早晚的事。”
“借您吉言。”张继军笑了笑。
物资随后被运进后勤科仓库。凌风暗中推了一把,特意安排把这批货堆进刚腾出来的机油库房角落。
等后续行动展开,军统的人动手时,能省不少力气。
交接完,凌风转身便去了蒲友办公室,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蒲友的声音。
“站长,物资已和张副科长核对清楚,全部入库,就在后勤科仓库。”凌风汇报道。
“嗯。”蒲友只应了一声,连物资明细都没问,目光仍落在凌风脸上:“钟科长,这些基础内容我差不多看完了,后头还有没有?”
“没了,该有的都在您手上了。”凌风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说要去太原兵工厂报到,还得先过特高课那一关。站长您可别大意,最好把要点都记牢、吃透。”
“我再琢磨两天,然后就跟太原方面对接交接手续。”蒲友说,“手续一办完,咱们立刻动身。”
“好,我就等您通知。”凌风应着,起身告辞。
蒲友低下头,继续埋首于资料之中。
……
入夜。
凌风与王白熊在隐蔽处碰了头。
“不出意外的话,七天之内,我和蒲友就要离开二十三号站,启程赴太原。”凌风说。
“这么快?”王白熊略显吃惊。
“一周后,有批机油运到咱们这儿,数量不小……其中一部分肯定要发往曰军机场。我和蒲友必须赶在机油入库前撤离,否则一旦拖到那时,再想脱身就难了。”
凌风顿了顿,接着叮嘱:“蒲友一走,我也一走。太原那边肯定会派新站长和新后勤科长来。你照旧按原样行事,别冒头、别动作。暗中盯紧张继军就行:如果他的人顺利把白糖混进机油里,你不必插手;要是他卡了壳、遇了难,你悄悄搭把手。行动一旦成功,你就按我之前交代的计划,带人潜入战俘营蹲守……等第四旅团和一二九师主力在苍云岭打响,立刻救人,带着战俘直奔苍云岭。”
白糖混入机油,飞机一上天就可能空中解体。筱冢义男当场就得暴跳如雷,彻查所有经手环节。
到那时,二十三号站绝逃不过scrutiny。
王白熊也就没了继续潜伏的必要……留下,等于自投罗网。
他得撤,还要带着战俘一起撤向苍云岭。
“要是新来的站长或后勤科长太难缠,我帮不上张继军……怎么办?”王白熊问。
“你直接上报,上面会处置。若他们摆不平,自然会联系我。”凌风语气沉稳。
太原方向,十八集团军早有布点,人马也已就位,只待接应凌风。
换句话说,哪怕凌风人不在二十三号站,这盘棋,依然在他手里攥着。
“明白。”王白熊点点头,忽而轻叹一声:“跟你搭档这段日子,过得真快。也是我干地下工作以来,最踏实的一段……有你在,我不用担任何心事,只管照着吩咐去做。你这一走,我……”
老王,你得记牢了,敌后潜伏这活儿你不在行,情报侦察也不是你的长项。万一碰上突发状况,能不动手就别动手,先稳住再说。
凌风叮嘱道。
嗯,明白,我清楚得很。
王白熊点头应着。
跟凌风搭伙这段日子,他心里门儿清……敌后这摊子事,真不是他能兜得住的。
凌风一走,他要是冒失出手,绝不是张继军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