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竹附近的平原上,两军对峙,杀声震天。
这不是一片开阔得一望无际的平原,大大小小的丘陵如同凝固的波浪,起伏绵延,将战场分割成若干片区域。
孙世振选择这片战场,是有意为之。
真正的平原,是八旗铁骑的天下。
那些从白山黑水间走出来的骑兵,在平坦的地形上冲锋起来,势不可挡,如同决堤的洪水。
而在这片丘陵起伏的地带,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都大打折扣,明军的火器优势反而能够得到更好的发挥。
当豪格的八旗军出现在视野中时,孙世振站在一处高地上,仔细观察着敌军的阵型。
八旗军的阵型严整,步兵居中,骑兵分列两翼,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至少一万五千人。”赵铁柱站在他身旁,低声道。
“加上吴三桂的关宁军和张献忠的残部,总兵力应该在两万以上。大帅,我军只有一万,兵力上处于劣势。”
孙世振面色平静:“兵力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传令,依托丘陵地形布阵,火枪手在前,长矛兵在后,火炮布置在高地。我们没有骑兵,所以两翼要靠白杆兵来护卫。”
赵铁柱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豪格也在观察明军的阵型。
“依托丘陵,层层布防。”
“想用地形来抵消我八旗铁骑的优势?孙世振,你还是太年轻了。”
豪格转过头,对身旁的将领们说道:“传令,骑兵从两翼出击,步兵正面推进。不要管地形,给我压上去。八旗铁骑,没有什么能挡得住!”
号角声响起,八旗军的阵型开始向前移动。
战斗,在午后正式打响。
八旗军的步兵率先发起进攻,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缓慢而坚定地向明军的阵地推进。
明军的火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在八旗军的阵型中,溅起一片血雾。
但八旗军训练有素,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阵型不乱。
当八旗军推进到火枪射程之内时,明军的火枪手齐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
八旗军的步兵开始出现伤亡,冲锋的速度明显放缓。
但他们依然在前进,盾牌挡住了一部分弹丸,后面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箭矢划破天空,落在明军的阵地上。
“稳住!不要慌!”孙世振的声音在阵地上回荡。
“火枪手交替射击,长矛兵准备迎敌!”
八旗军的步兵终于冲到了明军阵前,盾牌撞击着长矛,刀剑劈砍着盾牌,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明军的火枪手退到后排,长矛兵顶了上去,与八旗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战。
与此同时,八旗军的骑兵从两翼发起冲锋。
马蹄声如闷雷,尘土飞扬,骑兵挥舞着马刀,呐喊着冲向明军的两翼。
白杆兵早已严阵以待,长矛如林,刺向冲来的战马。
战马的惨嘶声、骑兵的坠落声、长矛折断的声音混成一片。
骑兵的冲锋被白杆兵的长矛阵挡住了,但八旗军的骑兵训练有素,第一波被挡住,第二波立刻从侧面迂回,试图绕过白杆兵的防线。
白杆兵不得不分兵应对,两翼的压力骤然增大。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八旗军发动了无数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明军击退。
明军的防线如同磐石,任凭八旗军如何冲击,始终屹立不倒。
但明军也无法击溃八旗军,双方的兵力差距和装备差距在这场拉锯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夜幕降临时,双方各自收兵,战场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明军的伤亡不小,八旗军也没有讨到便宜。
豪格望着明军营地中闪烁的篝火,面色阴沉。
他没有想到,孙世振居然能挡住八旗军的进攻。
那些丘陵地形确实限制了骑兵的发挥,明军的火器也确实犀利。
但他相信,只要持续进攻,明军终究会撑不住。
“传令,明日继续进攻。”
“轮番攻击,不给明军喘息之机。”
“遵命。”
明军营地中,孙世振坐在篝火旁,面色凝重。
赵铁柱站在他身旁,正在汇报今日的伤亡数字。
“大帅,今日战死三百余人,伤五百余人。弹药的消耗也很大,特别是火炮的炮弹。”赵铁柱的声音低沉,带着忧虑。
孙世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面色焦急:“大帅,大事不好!后方的粮道遭到袭击!张献忠的人马绕到了我军侧后,劫了运粮队!今日运到的军粮,只有平时的一半!”
孙世振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
“张献忠!”一字一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铁柱也变了脸色:“大帅,后方的粮道若是被切断,我军就撑不了几天了。必须尽快解决张献忠!”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下。
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权衡着利弊。
分兵去剿张献忠,前线的兵力就会减少;不分兵,粮道被断,大军不战自溃,这是一个两难的境地。
“传令,明日一早,全军后撤,依托城池防守。”
赵铁柱愣了一下:“大帅,咱们一退,豪格必然会追击……”
“我知道。”孙世振打断了他。
“但现在必须退。粮道被断,我们在这里撑不了几天。一方面可以依托城墙防守,减少兵力消耗;另一方面,也可以缩短后方补给线,便于保护粮道。”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清晨,明军拔营后撤。
豪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率领八旗军紧追不舍。
明军且战且退,依托丘陵地形层层阻击,给追击的清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但清军人数占优,始终咬住不放。
退到城内时,明军已经疲惫不堪。
孙世振下令紧闭城门,依托城墙防守。
清军追至城下,在城外扎营,将城池团团围住。
城外的局势,陡然变得严峻起来。
明军被围在城中,粮草补给只能靠城外的运粮队冒险输送。
而张献忠的残部在城外四处游荡,专门袭击运粮队,劫掠粮草。
明军的粮道几乎被切断,城中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大帅,”赵铁柱走进临时帅府,面色凝重。
“今日的运粮队又被张献忠劫了,只送来不到三成的粮食。再这样下去,城中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
“张献忠……”孙世振喃喃道,声音中满是恨意。
这个流寇皇帝,虽然被打得狼狈逃窜,但在四川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他熟悉每一条山路,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的残部虽然不多,但像幽灵一样在城外游荡,劫粮道、杀哨兵、烧营寨,让明军防不胜防。
如果派大部队去剿灭他,前线的兵力就不足;如果放任不管,他的势力会越聚越大,粮道会越来越危险。
孙世振陷入了两难。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定国大步走了进来,面色平静,目光坚定。
“孙帅,末将有一言,想单独禀报。”
孙世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铁柱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李将军,有话请讲。”孙世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孙帅,末将知道,如今的局势对我军极为不利。前方有豪格的八旗军围城,后方有张献忠袭扰粮道。若是再这样下去,我军撑不了太久。”
孙世振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末将请命,率军出城,迎战清军。孙帅则率主力出城,扫平张献忠。”
孙世振的眉头微微一皱:“李将军,你刚刚归顺,在军中还没有建立威望。让你率军迎战八旗军,将士们会听你的吗?”
李定国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如铁:“孙帅,末将知道自己在军中没有威望。但末将从军多年,大小数百战,从未退缩过。八旗军虽然厉害,但末将不怕。只要孙帅给末将一支部队,末将定能挡住清军,为孙帅争取时间。”
“张献忠在四川经营多年,熟悉地形,威望犹存。若不尽快剿灭,他的势力会越聚越大,后患无穷。而孙帅亲自率军扫平他,可事半功倍。至于清军这边,末将愿立军令状,若挡不住清军,提头来见!”
孙世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孙世振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我给你三千人,你率军出城,迎战豪格。不需要你击败他,只要拖住他,给我争取五天时间。”
李定国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孙世振走到舆图前,指着汉州城外的地形,开始部署具体的作战计划。
李定国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记住,”孙世振最后说道。
“你不是在孤军奋战。我会尽快扫平张献忠,然后率主力回援。五天,最多五天。”
李定国郑重地点头:“孙帅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