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的话说完之后,那个灰白头发的精灵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夏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久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久到那些空洞的精灵虚影似乎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有惊讶。
有感慨。
有释然。
还有一丝……解脱?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莉开始有些不自在了。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这样和他对视着,眼神清澈而坚定。
良久。
那个灰白头发的精灵终于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秋天的落叶飘落的声音,像冬天的最后一滴雪融化的声音。
“看来……”他喃喃道,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老古董真的就应该离开时代的了。”
夏莉愣了一下。
老古董?
是在说他自己吗?
灰白头发的精灵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孩子,你知道你刚才拒绝的是什么吗?”他问。
夏莉点点头。
“知道。”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夏莉的声音很平静,“意味着我可以变成纯血精灵,甚至变成最初的精灵。意味着我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
灰白头发的精灵听着,没有打断。
“但那些……”夏莉顿了顿,“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夏莉想了想。
“我想要……能自由地活着。不用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不用因为自己的血脉而自卑。能和信任的人在一起,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看着那个灰白头发的精灵。
“这些,我现在已经有了。”
灰白头发的精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没有了疲惫,没有了苦涩,只有一种真正的……欣慰。
“好。”他说,“很好。”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夏莉身后,那些空洞的精灵身影,缓缓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一片更开阔的空间。
“坐吧,孩子。”灰白头发的精灵指了指面前的草地,“既然你拒绝了那个提议,那我有些事,也该跟你说清楚了。”
夏莉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面前坐下。
草地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凉意。那些光点从头顶飘落,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他摇了摇头,灰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孩子,”他说,“你知道吗,刚才我给你的提议,是真的。但……不完全是真心的。”
夏莉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什么意思?”
那个精灵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的意思是……如果刚才你答应了,我的确会把你转化成纯血精灵,让你成为这世上可能是最后一个的原初精灵,让你获得植物之灵这个职业。”
他顿了顿。
“但这是有代价的。”
夏莉的心里一紧。
“什么代价?”
那个精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空洞的虚影。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夏莉摇摇头。
“他们是我曾经的族人。”那个精灵说,“原初精灵。和我一样,从这棵生命之树中诞生的精灵。”
他顿了顿。
“也是……为了守护这颗生命之树的种子,牺牲了自己一切的精灵。”
夏莉愣住了。
种子?
不是已经长成树了吗?
那个精灵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轻笑了笑。
“孩子,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夏莉抬头看了看那棵巨大的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虚幻的光芒。
“不是……生命之树吗?”
那个精灵摇摇头。
“不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后那棵巨大的树干。
“这棵树,叫守护之树。”
“守护之树?”
“对。”他点头,“是我和我的族人们,用我们的身体和灵魂,转化而成的守护之树。”
夏莉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们……用身体和灵魂?”
“是的。”那个精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真正的生命之树,早就枯萎了。它的种子,就在这棵守护之树的内部。”
他指了指树干。
“这棵树,是我们的身躯。树根里,埋着我们的遗骸。树干里,流淌着我们的生命力。树冠上,飘散着我们的灵魂碎片。”
他又指了指那些空洞的虚影。
“他们,是我族人们的意识残留。已经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只剩下一丝执念,还在守护着这里。”
夏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那些空洞的虚影,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精灵看着她,目光柔和。
“因为……我们保护不了生命之树的种子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
那是一个很长的……很详细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人类还没有出现在这片地域上,久到精灵族还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生命之树就在那里。
它孕育了第一批原初精灵。
那些精灵,直接从树中诞生,天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漫长的生命。
他们没有寿命的极限,只要生命之树还在,他们就能永远存在。
他们称自己为“原初者”。
那是精灵族的黄金时代。
直到生命之树不再孕育新的精灵了。
直到那些围着生命之树祈祷的精灵中,生下了第一个不是从树中诞生的精灵。
便到了精灵族的新纪元。
越来越多的精灵开始相爱,开始生育。
那些从母腹中诞生的精灵,和原初者不一样。
他们不会永生,会老,会死。但他们有新的东西——歌谣,灵感,创造力。
原初者看不起他们。
觉得他们不够纯粹,觉得他们不配称为精灵。
而那些新生精灵,也觉得原初者傲慢,觉得他们活在过去,不肯接受变化。
裂痕越来越大。
终于有一天,他们分开了。
新生精灵走出了森林,去了更广阔的世界。原初者留了下来,守护生命之树。
那是第一次分裂。
但并不是最后一次。
随着时间流逝,原初者的数量也在减少。
大部分是牺牲在那无数窥视生命之树而进攻精灵族的魔兽口中。
有些原初者厌倦了这种永恒不变的生活,选择了离开,去寻找新的可能。
当生命之树开始枯萎的时候,原初者的数量,已经不到两百人了。
他们慌了。
生命之树是他们的母亲,是他们存在的根基是他们的信仰。
他们开始拼命研究,拼命想办法。
他们试过所有方法。用生命之泉浇灌,用精灵族的魔法催熟,用各种天材地宝供养……都没有用。它就像睡着了一样,怎么都叫不醒。
用了无数年,终于研究出了一个魔法——可以将普通精灵转化成原初精灵,同时有一定概率,通过被转化的精灵,重新激活生命之树。
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生命之树枯萎的速度越来越快。
而原初者的数量,已经不到一百人了。
更要命的是,生命之树枯萎时散发的巨量生命力,吸引更多敌人。
魔物,魔兽,其他种族……都想来分一杯羹。
那些生命力,对魔石阶的强者都大有裨益。
原初者虽然实力强大…他们每一个都是辉金巅峰,有些甚至能比肩实力较弱的魔石低阶——但数量太少的同时它们有这一个弱点就是无法突破到魔石阶。
他们守不住了。
“当年,真正的生命之树枯萎之前,凝聚了最后的力量,结出了这颗种子。然后它把这颗种子交给了我们,让我们守护它,等待它重新发芽的那一天。”
他看着夏莉。
“我们一次次战斗,一次次牺牲。族人越来越少,种子却始终没有发芽。”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到了最后,我们只剩下不到一百个族人。而那时,来了一只魔石中阶的魔兽。我们拼尽全力,牺牲了十几个族人,才勉强把它击退。”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夏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们就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种子迟早会被抢走。我们必须……做个了断。”
以身化木。
灰白色头发的精灵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们决定以身化木。”
“以身化木?”夏莉重复道。
“对的,原初精灵的身体和灵魂,可以转化成守护之树。这种树不会像我们一样脆弱,它的实力可以通过复数的精灵叠加融合达到魔石阶,甚至更高。”
他指了指头顶的巨树。
“这就是守护之树的由来。就是九十二个辉金巅峰的原初精灵,同时献出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的产物。”
“他们的身体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这棵树的躯干。他们的灵魂相互交织,变成了这棵树的意志。而我……”
他指着自己。
“我是唯一的例外。我作为族长,负责掌控这棵守护之树。我的身体融入了树干,我的灵魂则留在这里,维持着守护之树的运转。”
夏莉看着那些空洞的精灵。
“他们……就是那九十二个?”
“对。”他点了一下头,“他们的灵魂碎片,留在了这里。没有意识,没有自我,只是本能地守护着这棵树,守护着那颗种子……同时也是保护着我的灵魂可以维持更长的时间。”
他笑了笑。
“靠着守护之树的力量,靠着他们我的灵魂一直清醒的留存到了现在。用这残存的灵魂,等待着那个能让种子发芽的人。用这残存的灵魂操控着这守护之树。”
那棵树,就是夏莉现在看到的这棵。
而生命之树的种子,就藏在这棵树内部。
在它的保护下,种子才能安然无恙地存在到现在。
灰白色头发的精灵讲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他说,“我们守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唤醒种子的机会。”他看向夏莉,“原本,我们以为会等来一个纯血精灵。等来一个愿意接受转化,愿意用自己作为养料,重新培育生命之树种子的精灵。”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等来了你。一个半精灵。一个拒绝了我的提议的半精灵。”
夏莉沉默了。
也有疑惑。
“那个……”她开口,“前辈,我问一个问题。”
“说吧。”
“菲维诺前辈说,他在地底下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树。那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守护之树?那生命之树要有多大啊?”
那个精灵笑了。
“孩子,你们当时居然会以为这颗树就是生命之树?”
那个精灵摇头,“你看到的这棵树,包括你菲维诺前辈看到的那棵,都是不过只是我们塑造的守护之树。”
“真正的生命之树,不是这个样子的。它要比这大十倍,百倍。它的树冠可以遮盖整个天空,它的根系可以穿透整座大地。它的每一片叶子,都能孕育一个灵魂。”
“这棵守护之树的内部。我们的身躯包裹着它,我们的灵魂滋养着它,等待着有一天,它可能有希望能被重新唤醒。”
他顿了顿。
“可惜,这个魔法有一个缺陷。”
“什么缺陷?”
“原初者的实力上限,就是辉金巅峰。”他指了指自己,“我们无论怎么修炼,都突破不到魔石阶。虽然因为寿命无限,我们族群中大部分都是辉金巅峰,最厉害的甚至能比肩实力较弱的魔石低阶。但……终究不是真正的魔石阶。”
他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融合成魔石高阶的守护之树,已经是极限。想要唤醒种子,需要另一个生命的付出。”
“就是我刚才说的……代价?”
“对。”他点头,“需要那个转换者,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养料和补全生命之树的信息,去培育生命之树的种子。让它重新发芽,重新生长。甚至有可能能让生命之树重新拥有孕育精灵的能力……”
他看向夏莉。
“当然那个人的生命不会因此终结,但会失去原初精灵永恒的寿命,虽然也会比正常精灵还有悠长就是了。在种子发芽之前,他也不能离开这个遗迹的范围。大概……”
他想了想。
“三百年到五百年吧。”
夏莉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年到五百年?
不能离开这个遗迹?
那不就是……
“像是……被绑在这里?”她问。
“可以这么理解。”精灵点头,“在种子发芽之前,你的力量要一直供给给它,配合守护之树一起,维持它的生机。等它长成幼苗,你才能恢复自由。”
夏莉沉默了。
她的心情很复杂。
有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答应。因为听上去,那些代价太大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精灵要用那种方式试探她了。
如果真的答应了……
那她就要在这里待三百年?
她打了个寒颤。
“所以……”她开口,“你刚才是在试探我?”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是,也不是。”他说,“如果你真的答应了,我的确会履行承诺那些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你答应的那一刻,你就要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他顿了顿。
“但你拒绝了。”
夏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白头发的精灵。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找别的愿意转换的精灵过来?”
又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苦涩,只剩下一种……释然。
艾瑞斯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那些灰白色的枯发。
“你看到的我,只是一个残存的灵魂意识。我的身体,早在很久以前就和守护之树融为一体了。我的灵魂,靠着守护之树作为身躯,一直维持到现在。”
他顿了顿。
“但维持不了多久了。”
“孩子,你知道吗?”他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久到……我都快忘记说话是什么感觉了。”
“原初精灵本来是不会老的。我的头发,本来应该是金色的。像他们一样。”
他指了指那些空洞的虚影。
“但主持这棵守护之树,消耗了我太多的灵魂力量。一个辉金巅峰的灵魂,要去维持一棵魔石高阶的树,怎么可能没有损耗?”
“我撑了太久太久。久到我自己知道很快我也会消散了…已经没有能力像这样再开启一次梦境的世界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就算我挤出了再吃开启梦境世界的力量…………那个转化魔法,也需要施法者亲自引导。那时候我的状态,也没办法再施展了。”
他笑了笑。
夏莉的心猛地揪紧了。
“前辈……”
“别叫我前辈了。”他打断她,“直呼我艾瑞斯吧………这还能让我感受到一些怀念的记忆碎片。”
“艾瑞斯……前辈。”她还是忍不住加上了尊称,“那……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艾瑞斯看着她,目光柔和。
“孩子,你在同情我?”
夏莉摇摇头。
“不是同情。只是……觉得你们很不容易。”
艾瑞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很真诚。
“不容易……”他喃喃道,“是啊,确实不容易。”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空洞的虚影。
“他们陪了我无数年。虽然已经没有意识了,但每次我撑不住的时候,看看他们,就又能撑下去了。”
艾瑞斯看向她。
“孩子,你能来到这里,不是偶然。”
夏莉愣住了。
“什么意思?”
“刚才你念的那句祷词。”艾瑞斯说,“愿生命之树的光芒,指引你回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原初者之间流传的一句话。”
他看着夏莉。
“你父亲,应该是从某个地方听到的。也许是古籍里,也许是某个老精灵的故事。”
“所以,你能来到这里,是命运的安排。”艾瑞斯说,“虽然你没有选择接受转化,但至少……让我在消散之前,能与现在的同族再说上句话。”
他笑了笑。
“这就够了。”
夏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白头发的精灵,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深处的疲惫。
“前辈……”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艾瑞斯看着她。
“帮我?”
“对。”夏莉点头,“你等了这么久,等了无数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艾瑞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孩子,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
他站起来。
那些灰白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像是枯草在风中摇曳。
他走到夏莉面前,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
他的手是温暖的。
明明应该是虚幻的,但夏莉能感觉到那种温暖。
“既然你这么问了……”他说,“那我就送你一个礼物吧。”
夏莉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礼物?”
艾瑞斯笑了笑。
“等你从梦里醒来,立刻去守护之树那里。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夏莉愣住,“什么惊喜?”
艾瑞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温暖,有祝福,也有一丝……告别。
夏莉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前辈……”
“别问。”艾瑞斯打断她,“问了我也不会说。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孩子,记住我的话。醒来之后,立刻去守护之树那里。”
夏莉还想再问什么,但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了。
那些空洞的虚影,那棵巨大的守护之树,那些飘落的光点——都开始变得朦胧,变得遥远。
艾瑞斯笑了笑,但他的身影,已经伴随着梦境的模糊开始一起消散了。
那些飘落的光点,在空中缓缓飘荡。
直到眼前的一切变为黑暗之前的最后夏莉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响。
“愿生命之树的一切,永远祝福着你。”
“我的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