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屋内,是三个失去战斗力的重伤员和一个透支过度的治疗师。
屋外,是冰冷无情的强制任务,像悬在头顶的利刃。
张大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布满血污和裂痕的盾牌就在他手边。“林晓…我…我还能…”
“不行!”她猛地冲到张大山面前,用力按住他想要去抓盾牌的手臂。
那手臂上包扎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大山哥!你不能再动了!苏文好不容易才稳定住你的伤势!你想让她白费力气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躺下!求你了!躺下好好休息!” 她把张大山按回铺位。
张大山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靠了回去,只是不甘地捶了一下地面。
苏文被声音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林晓紧绷的背影和张大山痛苦的神色,立刻明白了什么。
林晓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强行挤出了一个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笑容。
“没事!多大点事!”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不就是每天一个任务嘛!我一个人去!找最简单的!一只落单的野生附肉魔而已!这有什么难的?我可以风筝哭它。”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抓起自己的短弓和箭囊,动作麻利地检查着箭矢。
“我一个人更灵活!超视射击一开,远远地给它一箭,涂上肯特的毒药,它跑都跑不掉!
我就在后面跟着,等它毒发倒地,轻轻松松割尾巴!说不定效率比我们一起还高呢~”
她语速飞快,仿佛在说服自己:“你们就在家好好养伤!苏文,肯特和陈猛就靠你了!大山哥,你给我老实躺着!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她甚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放心!我林晓是谁?这点小事儿,随随便便搞定!”
张大山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林晓缺猛地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据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的冷空气让林晓打了个寒颤。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刚才强撑出来的所有勇气和“开朗”瞬间崩塌。
恐惧和不安让她几乎窒息。
一个人…面对附肉魔?
她握着短弓的手心全是冷汗。她从未独自面对过任何魔物,更别说那种凶悍还有智商的家伙。
“肯特…陈猛…大山哥…” 她无声地念着,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力量。
不能放弃。据点的同伴需要时间恢复。强制任务…又必须完成。
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想先去要塞内那间兼做冒险者工会的酒馆。
她记得肯特提过,钢牙小队剩下的成员…也许可以雇佣他们?哪怕只有一个,也能分担巨大的压力。
酒馆时间尚早,人还不多。林晓的出现引起了一些好奇的目光,她硬着头皮走到吧台前。
“老板,请问…‘钢牙’小队的人还在要塞吗?”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酒保是个秃顶的壮汉,瞥了她一眼,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摇头:“钢牙?散了。今儿天没亮,格鲁夫就带着他剩下那个矛手兄弟,还有…那两个小伙子的骨灰盒,坐最早的车队走了。唉…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擦着杯子。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破灭了。林晓感觉眼前又是一黑。
她定了定神,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那…老板,工会里现在有没有独行的冒险者?或者…能接短期护卫任务的?”
酒保打量了她一下,似乎认出了她是新星小队的人,眼神里多了点同情,但还是摇头:
“独行侠?有本事的早被其他队伍拉走了。剩下的…要么是混日子的,要么就是些不敢出城的怂包。
护卫任务?现在这清剿时期,有点能耐的谁不忙着接军方的活儿赚大钱?悬赏板上倒是有几个求组队的,但都是冲着附肉魔精锐小队去的,你这…恐怕难。”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块挂满破旧羊皮纸的木板。
林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走到悬赏板前,上面的任务要么是探索危险区域,要么是要求团队击杀高价值目标,没有一个符合她。
她不甘心地在板子最下方找到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用炭笔匆匆写下:“急招临时队友一名,协助完成简单猎杀任务。” 写完,她将纸条钉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最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走出酒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无论如何,任务必须完成。她朝着北城门走去。
北城门依旧喧嚣。林晓挤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掠过一张张新贴的任务单。
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还在出着汗。她需要一个目标明确、地点相对安全、数量只有一只的任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噪音。
终于!一张墨迹未干的任务单被士兵贴上:“清剿目标:附肉魔1只。位置:灰岩溪下游西岸。”
就是它了!
林晓几乎是扑上去,在其他冒险者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撕下了那张任务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攥着据点里同伴们的一线生机。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她挤开人群,径直走向城门。
在卫兵登记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新星小队,林晓。接取灰岩溪下游任务。”
卫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眼中闪过诧异,但还是点点头,放她通行。
踏出城门,按照指针的指引,她很快在森林边缘找到了接应的斥候——一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对方看到只有她一个人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新星小队?就你一个?” 斥候的声音带着质疑。
林晓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自信:“其他人有别的任务。我一个人足够了。目标位置?”
斥候没再多问,他简洁地指出了方向:“沿着这条兽径往西,大概两里地,溪流拐弯处有一片碎石滩。它最近几天都在那附近活动,刚离开不久,痕迹很新,往上游去了。”
他指了指地上清晰的巨大脚印。
“谢了。”
林晓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沿着斥候指的方向,踏入了幽深的林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的灌木和树冠。
走了约莫一里地,林晓停了下来。她选择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高地。
这里距离斥候最后指示的目标活动区域已经很近。
她卸下背包,抽出一支箭,小心地拧开肯特给她的小瓶子,将黑色毒剂仔细涂抹在箭簇上,心中多了一丝底气。
她搭箭上弦,闭上眼,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集中精神。目标…就在前方…必须一击重创!
【超视射击】!
精神力瞬间凝聚于箭尖!世界在她眼中仿佛被拉近、放大。她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终于在远处溪流边的一块巨石旁,捕捉到了那个缓慢移动的庞大身影。
一只体型中等、扛着根粗木棒的附肉魔。
就是现在!
弓弦发出嗡鸣,涂毒的箭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影,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附肉魔的胸口!
“嗷——!”
痛苦的嘶吼声瞬间打破了森林的宁静!那附肉魔猛地转身,小眼睛里充满了惊怒,它疯狂地扫视着四周,却无法发现攻击者。
林晓心中一喜,成了!按照计划,它应该会毒发,然后…
然而,下一秒,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只附肉魔并没有如她预想般倒下或寻找掩体反击,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它竟然猛地撞开灌木丛,朝着森林更深处,疯狂地逃窜!
“糟了!” 林晓暗骂一声。毒药需要时间生效,但并未让它立刻失去行动能力!绝不能让它逃掉!否则追踪的难度和危险将成倍增加!
她立刻抓起弓和箭囊,沿着附肉魔撞开的痕迹,快速追了上去。
巨大的脚印和折断的灌木枝桠指明了方向,但林晓不敢追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一百多米的距离,利用树木和地形隐蔽自己。
追了大概七八分钟,前方的痕迹突然变得凌乱,然后…消失了?
林晓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狂跳。她藏在一棵橡树后,警惕地观察着前方。
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空地,几块散落的巨石,一条浅浅的溪流分支…目标呢?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猛地响起肯特曾经严肃告诫他们的话:
“附肉魔智商不低!虽然没有哥布林那么阴毒狡诈,但也会思考。”
陷阱…埋伏…
林晓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不再沿着直线痕迹追踪,而是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一个巨大的弧形,向痕迹消失区域的侧后方迂回。
她将感知提升到极限,每一步都轻如狸猫,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阴影。
就在她迂回到一块巨大石头的侧面时,她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透过叶片的缝隙,她清晰地看到,就在那块巨大的石头后面,一个庞大的身躯正蜷缩着。
那只受伤的附肉魔!它正用眼睛死死盯着它刚刚逃来的方向,手紧紧握着粗大的木棒,肌肉紧绷,显然是在等待追击者沿着痕迹一头撞进它的伏击圈!
“嘶…” 林晓倒吸一口冷气,后怕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刚才如果她傻乎乎地沿着痕迹追过去,此刻恐怕已经被那根沉重的木棒砸成了肉泥!
恐惧过后是愤怒和后怕。她悄悄拉开距离,再次寻找射击角度。
附肉魔藏得很好,只有半个肩膀和头部露在岩石边缘。距离…大概四十米。这个距离,普通射击她没有十足把握,但超视射击还在冷却。
只能靠近!
她利用树木和起伏的地形,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二十五米…二十米…她甚至能闻到附肉魔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味和伤口散发的气息。它看起来很虚弱,动作僵硬,但林晓丝毫不敢大意。
十五米!这个距离,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射击机会,附肉魔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露出了半个后背!
就是现在!
林晓猛地从一棵树后闪身而出,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就在她松弦的刹那,那只附肉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它看到了林晓!
“嘣!”
箭矢离弦!附肉魔仓促间试图闪避,但动作因为毒性和伤势而迟缓!
“噗嗤!”
涂毒的箭矢狠狠扎进了它的侧腹!虽然不是要害,但剧痛和毒素的二次侵袭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吼——!” 它彻底疯狂了,不再躲藏,挥舞着木棒,朝着林晓猛冲过来!那狰狞的面孔瞬间让林晓的大脑一片空白!
跑!
林晓转身就跑,将短弓往背后一背,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在林木间亡命穿梭!身后是附肉魔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棒砸断树枝的咔嚓声!
每一次沉重的踏地都仿佛踩在她的心脏上!
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让她忘记了疲惫,只知道拼命地跑,利用树木的阻挡和地形的起伏,尽可能地拉开距离。
她不敢回头,只能凭借声音判断距离。附肉魔的速度明显受到了伤势和毒药的双重影响,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和顽强的生命力,让它依旧紧追不舍!
这场追逐持续了多久?林晓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肺像火烧一样疼,双腿如同灌了铅。身后的咆哮声和脚步声似乎才…减弱了。
她终于鼓起勇气,在一个陡坡上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只附肉魔停在了坡下几十米外,靠着树干剧烈地喘息着,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变成了黑色。
它的眼神依旧凶狠,但身体明显已经到达了极限,连举起木棒都显得异常艰难。
机会!
林晓强忍着几乎要炸开的胸膛,迅速取下短弓,再次搭上一支涂毒箭。她没有再靠近,而是拉开距离,绕着圈,寻找最佳的射击角度。
附肉魔似乎也明白自己的穷途末路,它不再试图冲锋,只是死死盯着林晓移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林晓绕到它的侧后方,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
拉弓。
松弦!
“嗖——噗!”
箭矢精准地命中了目标!附肉魔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手中的木棒也脱手掉落。
林晓没有停。她再次抽箭,上弦,瞄准它相对脆弱的脖颈后方。
“嗖!”
又一箭!
附肉魔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然后…彻底不动了。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只有那支插在脖颈后的箭羽在微微颤动。
死了吗?
林晓剧烈喘息着,汗水混着尘土从脸颊滑落。她死死盯着那具一动不动的庞大尸体,心脏依旧在狂跳。她想起了刚才的伏击,想起了肯特无数次强调的谨慎。
她缓缓地、再次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瞄准。
然后,对着那看似死去的附肉魔的头部,再次射出一箭!
“噗!”
箭矢深深没入后脑。
就在箭矢入肉的瞬间,那具“尸体”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充满了不甘和怨毒的嘶吼!随即,才真正地、彻底地瘫软下去,再无生息。
“!!!” 林晓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它果然在装死!它在等自己靠近!如果刚才她贸然上前…后果…………。
巨大的后怕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她颤抖着,一支接一支地将箭囊里剩余的箭矢,全部射向了那具已经不可能再动弹的尸体!
直到箭囊彻底空了,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着一棵树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下狂乱的心跳和颤抖的双手。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一根长树枝远远地捅了捅,确认那怪物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才敢上前。
割下那条沾满污血的短尾时,她的手依旧在抖。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更加漫长。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当她把那根短尾交到北城门军需官手中,换来那五十枚冰冷的铜币时,林晓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透支,让她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再次走进内城集市。
沉甸甸的食物袋抱在怀里,仿佛是她今天唯一能带回去的“胜利品”。
推开炉渣街17号据点那扇熟悉的的木门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苏文惊喜的脸庞和张大山骤然亮起的目光。
然后,她的视线凝固了。
在靠里的铺位上,那个昏迷了一天一夜的身影,此刻正挣扎着、用没有脱臼的右手,艰难地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
是肯特。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但那双总是闪烁着冷静和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真真切切地睁开了,正努力地望向门口。
刹那间,一路上的恐惧、疲惫、孤独、强撑的坚强…所有沉重的负担,仿佛都在那双熟悉的眼睛注视下,轰然消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委屈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
“肯特…” 林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哽咽。
她站在门口,抱着那一袋温热的食物,看着坐起来的肯特,感觉一直悬在深渊边缘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