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空无一人的位置,肯特稍微慌张了一瞬,不过看到张大山的东西都还在也就松了口气。
“可能是去上厕所了吧…”
悄无声息地起身,裹紧单薄的衣物,轻轻推开据点吱呀作响的后门。
秋天凌晨的寒气瞬间刺透衣衫。他打了个哆嗦,呼出的气息在黑暗中凝成白雾。
目光扫过狭小的后院,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张大山没有去厕所。
他就坐在院子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矮墙。
巨大的身躯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但在肯特这个角度,借着月光,能看到他那宽阔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不是寒冷的哆嗦,而是某种更压抑的东西,正从这磐石内部崩裂开来,无声地撞击着他坚硬的外壳。
肯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在距离张大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也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
“大山…”肯特的声音很低,带着夜露的微凉。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僵,肩膀的颤抖停止了。但张大山没有抬头,埋在臂弯里的头似乎埋得更深了。
“睡不着?”肯特又问,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沉默。只有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叫声,更衬得这沉重得令人窒息。
肯特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他看着张大山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叹了口气:“…是因为老烟斗的事情吗?”
他环抱膝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但他依旧沉默。
只有那重新开始、比之前更剧烈的肩膀颤抖,出卖了他内心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悲伤、无力感和某种沉重责任的痛苦,沉重得让他无法发声,无法抬头,只能死死压抑着,仿佛一张口,那汹涌的情绪就会将他自己彻底淹没。
肯特没有再问。他明白了。有些伤口,不是言语能触碰的;有些痛楚,只能由当事人自己默默承受。
他挪了挪位置,坐得离张大山更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看着头顶那片缀着几星星的墨蓝天幕。
不过寒气有点好像要钻进骨头缝里,背后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不过现在的他只想坐着陪陪他的同伴。
时间在冰冷的黑暗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感。
他依旧埋着头,像一尊凝固在绝望中的石像。
肯特也还是没有动。
他就这样陪着,沉默地分担着这份无形的沉重。
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鱼肚白。
太阳光开始让温度回升,不过肯特感觉自己的鼻子完全塞住了,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又干又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灼烧感。
本来就受伤虚弱的身体…又感冒了。
“靠…不该逞强的…”
他撑着冰冷的墙壁想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发麻僵硬。
他看了一眼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的张大山,低声道:“天都亮了…回屋吧,大山。”
张大山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晨曦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坚毅的面孔此刻显得异常憔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疲惫,还有未干的泪痕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肯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感谢、自责还有很多很多无法形容。。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动作迟缓地站了起来,像背负着千钧重担,沉默地走向屋内。
肯特跟在他身后,吸了吸堵塞的鼻子,感觉脑袋昏沉得厉害。
推开后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这声音惊醒了壁炉边的陈猛。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谁…谁啊?大清早的…”
当他看到一前一后走进来的肯特和张大山,尤其是肯特那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和吸鼻子的声音时,愣了一下,
“肯特?你咋了?脸这么白?还有大山,你俩…昨晚背着我们干啥去了?”
张大山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旁,拿起他那面盾牌,又开始用磨石沉默地打磨,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对陈猛的话没有什么回应。
肯特裹紧衣服,黑着脸说:“没事…咳咳…就是有点着凉。
大山…出去透气了,我只是陪他待了会儿。”
他不想多解释,毕竟自己也解释不清。
林晓和苏文也被对话声惊醒了。
看到肯特苍白憔悴、还不停吸鼻子的样子,林晓又是无奈:
“肯特!你怎么又感冒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赶紧跑过来,用手背试了试肯特的额头,“天!还有点烫!说不定发烧了…一天到晚伤都没好就瞎折腾…快躺下!”
苏文也担忧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角落里沉默得可怕的张大山,小脸上满是困惑。
“没事…咳咳…应该小感冒,按我们现在的体质躺躺就好了。”
肯特被林晓强行按回铺位,
“就是…本来今天想拉着你们一起去武器店看看的,我怕是去不成了…你们先自己去看看吧。”
“啊?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啊?”陈猛挠挠头,随即又兴奋起来,
“那行!你放心养着!我们先去看看有没有啥好玩意!嘿嘿!” 他搓着手,已经开始盘算武器店里的好货了。
林晓给肯特掖好毯子,皱眉道:“你这样子怎么行?要不…我们也不去了,先留下来照顾你?”
“不用…”
肯特摆摆手,声音因为鼻塞而闷闷的,
“你们去武器铺那边…咳咳…正好看看行情。倒是防具…等我和大山好点了,再一起去仔细挑。”
他顿了顿,看向苏文,“苏文…咳咳…你昨天买的书…也可以趁今天好好看看了…”
“嗯!我知道的,肯特哥!”苏文用力点头。
陈猛突然凑到肯特铺位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搓着手,压低声音:“那个…肯特…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肯特斜眼看他:“…说。”
“嘿嘿…就是…那个…”
陈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昨天…呃…一时高兴…钱…钱花得有点快…现在就剩四个银币了…你看…能不能…借我两个?
就两个!等我下回任务赚了钱立马还你!双倍!不,三倍!” 他拍着胸脯保证。
肯特第一次看着他一脸谄媚又带着点窘迫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果然潇洒完了就瘪了。“…等着。”
他摸索着从铺盖下拿出自己的钱袋,数出两枚银币,没好气地拍在陈猛手里,“省着点花!这次再乱花,下次任务你就穿着破烂上吧!”
“嘿嘿!谢谢!就知道你最够意思!”
陈猛眉开眼笑,麻溜地把银币揣进怀里,“放心!这次保证花在刀刃上”他信誓旦旦。
张大山依旧沉默地打磨着盾牌,对这边的“借贷”毫无反应。
直到林晓、苏文和陈猛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他才抬起头,声音低沉地说:“我…现在不太想要武器…也有点事,先去别的地方看看。我们…下次再一起逛。”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放下磨石,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陈猛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啧…怎么这两天神神秘秘的…算了,不管他!林晓,苏文,咱们走!”
据点里只剩下感冒的肯特。
他裹着毯子,听着外面三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感觉头昏脑涨,鼻子堵得难受。
想睡,却又因为憋气有点睡不着。
百无聊赖之下,他挣扎着爬起来,把昨天买回来的药包和杂七杂八的材料拖到身边。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吸着鼻子,声音囔囔的,“止血胶用完了…得补点…还有黑火药…得再配一些…那玩意关键时候能救大命…”
他强打精神,开始分拣草药,研磨药粉。
虽然状态不佳,但那种对材料配比和操作流程的清晰感还在,手上的动作虽然慢,但还算有条不紊。
一大两小只晃晃悠悠的到了内城的武器铺。
不用进门,武器铺子特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各种武器在架子上和墙上闪着冷硬的光泽,等人挑选。
陈猛一进门,眼睛就直了,像饿狼进了羊圈,直奔那些沉重、凶悍的大家伙而去。他贪婪地抚摸着厚重的双手巨剑宽阔的剑身,又掂量着沉重的双刃战斧,最后目光锁定在一把刃口带着锯齿的单手大砍刀上,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板!这个!这个多少钱?”他指着那把大砍刀,声音激动。
膀大腰圆的铁匠铺老板斜睨了他一眼,报了个数:“十个银币,不二价。”
“十…十个?”陈猛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刚捂热的六个银币,像被泼了盆冷水,“这么贵?老板,便宜点嘛!你看这刃口…这…”
“爱买不买!”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精铁加银钢打的!这价已经很公道了!”
陈猛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他恋恋不舍地摸着那把大砍刀,又看看旁边标价八个银币的双手巨剑,再看看四个银币的普通战斧,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和痛苦。
借来的钱加上自己的,也才六个银币,买得起战斧,可是对比那砍刀和大剑,这玩意儿又看不上眼;看得上眼的,钱又不够。
他抓耳挠腮,在几把大家伙之间转来转去,唉声叹气。
林晓则拉着苏文,在相对轻巧的武器区域仔细挑选。
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匕首和短剑,最终停在一把刃长一尺左右、刀身略弯的猎刀上。
她拿起来掂量了一下,手感不错,重量也合适。
“老板,这把猎刀怎么卖?”
“那个啊,三个银币。”老板头也不抬地回答。
林晓咬了咬嘴唇。不算便宜,但还在她的预算内。
她又看向弓箭区域。她的短弓在之前的战斗中损耗不小,弓弦也有些松弛了虽然一直有肯特的维护,但是明显感觉用起来越来越不顺手。
墙上挂着一把看着更结实,线条更流畅的硬木短弓,旁边还配着个半满的箭袋。
“老板,那把弓呢?”
“硬柘木的,配一袋二十支标准箭,四个银币。”老板报价。
四个银币!
林晓心里打起了小盘算:猎刀三个银币,弓四个银币,这就七个了!还得留点钱买箭补充…她剩下的不到一个银币最多只能再买十支普通箭!
她看着那把心仪的弓,又看看手里的猎刀,陷入了两难。
苏文对这些钢铁兵器没什么兴趣,她好奇地拿起几根摆在角落、看起来像是法杖的东西。
不过这些所谓的“法杖”简陋得可怜,大多是粗糙的树枝或者简单的木棍,顶端镶嵌着一些劣质水晶或者石头,标价却仍然贵的离谱,就没有低于5个银币的。
她试着感受了一下,完全比不上老妇人送她的那根被灰布包裹的木杖传来的那种温润的亲和感。
她失望地放下那些劣质法杖,抱着自己心爱的木杖, 看着林晓纠结的样子,决定干脆帮帮忙。
最终,林晓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苏文的资助,还是认定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的核心价值观把两者都收入囊中,她又咬牙买了一小捆十支带简易破甲锥头的箭矢,和一小罐保养弓弦的油脂。想着背负上一个银币和几个铜板的欠债,她心疼得直抽气,但摸着新弓光滑坚实的弓身,又觉得还算值了。
陈猛那边,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啥都没买…想着存下来点钱直接一步到位去买砍刀。
三人走出武器铺,陈猛耸拉着肩膀,林晓背着新弓和箭袋,苏文还是抱着她的宝贝木杖。
“时间还早接下来要不要我们三个先去防具店看看?”陈猛提议。
林晓摇摇头:“防具更贵,而且肯特哥和大山哥都不在。还是等他们好了吧,
我们一起去挑。要不然回头也肯定要跑第二次。况且我还是有点担心肯特的状况,还是早点回去吧。”
“行吧…”陈猛摸摸瘪下去的钱袋,也觉得有道理,“那…现在干啥?直接回去?”
“我倒是饿了”林晓摸了摸肚子,
“那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顺便带点回去?”陈猛再次提议。
“好主意!”林晓立刻赞同,“我知道集市口有家卖蔬菜汤和烤饼的摊子,上次和苏文一起去的,味道不错,还便宜!”
三人达成一致,找到集市口那个冒着热气的简陋摊子坐下。
花了几十个铜币,买了三碗热腾腾的杂菜汤,几块烤得焦香的粗麦饼,还特意给肯特打包了一份清淡些的蔬菜粥和一个烤饼。
捧着热乎乎的汤碗,啃着粗糙但顶饿的饼子,苏文看着周围熙熙攘攘为了生活奔波的人群,再看着身边脸上带着满足和期待的同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大家都还不富裕,都在为装备发愁,但没有人抱怨,都在努力地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更好地保护彼此。
肯特哥带病还在配药,大山哥也一直在守护着大家…她心里的那份因为被召唤、战斗而产生的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种共同前行的温暖驱散了不少。
她握紧了木杖,暗下决心:一定要更努力地学习魔法!一定要能帮上大家的忙!
“好了,吃饱喝足!打道回府!”陈猛一抹嘴,豪气地拍下几个铜板付账,拎起给肯特打包的粥和饼。
林晓和苏文笑着起身,三人带着新装备和食物,脚步轻快地朝着炉渣街17号据点走去。
推开据点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林晓还笑着喊道:“肯特!我们回来了!给你带了点吃的!好点没…”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据点里,肯特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躺在铺位上休息。
只见肯特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倒在桌子旁边的地上!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中透着诡异的淡绿色,一只手还死死抓着一个散发着古怪刺鼻气味的玻璃小瓶。
瓶子旁边,洒落着一些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正丝丝缕缕地冒着可疑的的青烟。
地上还散落着研磨药粉的石臼、各种草药碎屑和一个摊开的、写着密密麻麻符号的破旧笔记本。
“肯特——!”林晓的尖叫声瞬间刺破了据点里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