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阳光洒在“炉渣街”17号据点门口,却驱不散笼罩在五人身上的沉重阴霾和刺鼻的血腥、腐臭味。
张大山被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身下垫着据点里最干净麻布。
他依旧昏迷着,脸色灰败,呼吸粗重而痛苦。
被肯特和苏文紧急处理的左手裹得像粽子,但渗出的暗红色和边缘隐约可见的黑紫色,无声地诉说着伤势的严重和腐毒的凶险。
苏文跪坐在旁边,小脸苍白,双手紧紧握着张大山没受伤的右手,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害怕,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努力调动她那微弱的“奥术亲和”,
试图感知毒素的蔓延或带来一丝安抚。空气中弥漫着青艾粉苦涩的气味和绝望。
陈猛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在狭小的据点里烦躁地踱步。
他身上的污泥和血渍都没顾上清理,眼睛赤红,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每一次目光扫过昏迷的张大山,胸膛就剧烈起伏一次,压抑的怒火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
肯特同样狼狈不堪,污秽和疲惫刻在脸上,但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沉静下压抑着即将沸腾的岩浆。
他快速整理着腰间的布袋——里面是十几根染血的灰鼠尾巴,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任务凭证。
“林晓,”
肯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跟我去军需处交任务,领报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暴怒边缘的陈猛和虚弱的苏文,
“陈猛,苏文,你们留在这里照顾大山。要看好他,尽量别让伤口恶化,等我买药回来。”
“凭什么不让老子去?!”
陈猛猛地停下脚步,怒视着肯特,
“老子要去问问那个狗日的霍顿!问问他这他妈的是什么任务!问问他那两支队伍是不是也烂在老鼠窝里了!老子……”
“陈猛!”
肯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沙哑和痛苦,瞬间压过了陈猛的咆哮。
他直视着陈猛赤红的双眼,
“你现在去,除了把事情闹大,被卫兵抓起来甚至给他们砍了,还能做什么?
让大山在这里等死?
让苏文一个人面对?”
他指着昏迷的张大山,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钱!是药!是冷静!不是去送死或者找死!”
陈猛被噎住了,他看看昏迷的兄弟,又看看肯特那双沉静却燃烧着同样怒火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不再说话。
他明白肯特是对的,但那股无处发泄的憋屈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看好他,等我回来。”肯特再次强调,语气不容置疑。他转向林晓,“我们走。”
林晓默默地点点头,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同样污秽的皮甲,将短弓背好,眼神里带着一丝坚毅。
她知道,现在不是害怕和哭泣的时候。
军需处那排低矮敦厚的石屋,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显得冰冷而压抑。
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来领取或交还物资的士兵,他们看着肯特和林晓这两个浑身污泥血渍、散发着下水道恶臭的“新面孔”,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冷漠,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肯特无视了那些目光,拉着林晓直接排到了队伍末尾。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下水道的腐臭和张大山痛苦的呻吟。
林晓则紧抿着嘴唇。
轮到他们时,接待的依旧是那个下巴瘦削、眼袋深重的年轻办事员。
他眼皮都没抬,用羽毛笔沾着墨水,漫不经心地问:“队伍?任务?”
“‘星火’,第七号暗渠支段清理任务。”
肯特的声音尽量平稳,将装着灰鼠尾巴的布袋放在高高的柜台上。
办事员这才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那沾满污血和秽物的布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捏着羽毛笔的末端,极其嫌弃地用笔尖拨开袋口,草草数了数里面的尾巴。
“嗯,数量……勉强达标。”
他嘟囔着,在厚厚的羊皮纸名册上找到“星火”的名字,用力划了个勾,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钱袋,看也没看就丢在肯特面前,发出叮当的轻响。
“10银币。签收。”
他又把名册和羽毛笔推过来。
肯特拿起钱袋,沉甸甸的。
10枚银币,张大山的半截手指和血换来的10枚银币。
他强忍着将钱袋砸回对方脸上的冲动,拿起羽毛笔,在名册上签下“星火”和自己的名字。
墨水在粗糙的羊皮纸上晕开,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
“请问……”
肯特深吸一口气,他想再确认一下一件事,所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之前接这个任务的‘铁荆棘’和‘破晓’小队……他们完成了吗?
我们在地下……好像没看到他们留下的标记。”他紧紧盯着办事员的眼睛。
办事员正忙着整理名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瞥了肯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问出愚蠢问题的白痴。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标记?他们不需要做标记了。任务失败,尸体都没了怎么做标记?谁在乎?大概喂老鼠了吧。”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下一个!”
冰冷的字眼像匕首,狠狠扎进肯特和林晓的心脏。
林晓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肯特的胳膊。
肯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指死死捏住了那袋银币。
果然……连确认死亡的程序都如此草率!
在他们眼里,这些“新星”连统计伤亡数字的价值都没有!
“走。”
肯特的声音干涩戴着沙哑。他拉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林晓,转身离开了柜台。
身后传来办事员冷漠的喊声:“下一个!”
要塞内城的街道比“炉渣街”宽阔些许,建筑也稍微规整,但依旧弥漫着一种难以驱散的落魄。
肯特的目标很明确——找到能解腐毒的药。他攥着那袋染血的银币,带着林晓穿梭在相对干净的街道上,本来想去找之前听过的‘生命之泉’店铺…却被告知已经休业,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家门面稍显整洁、挂着“草药与炼金”招牌的店铺前。
比起外城的简陋草药摊,这里显然高级许多。
店铺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
一个穿着学者长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用研钵研磨着一些干燥的根茎。
看到肯特和林晓进来,尤其是他们身上浓烈的异味和狼狈的样子,老者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未出言驱赶。
“您好,我们需要能解灰鼠腐毒的药。”
肯特开门见山,将钱袋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老者停下研磨的动作,抬眼看着肯特,目光在他脸上凝固的血渍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片刻,
又扫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眼神带着恐惧的林晓,最后落在那个明显是军需处下发的钱袋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带着一丝怜悯的叹息。
“灰鼠腐毒……”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很麻烦的东西。
要塞里被咬伤的士兵,没有药的话运气好能截肢保命,运气差……”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他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个用软木塞密封的小巧水晶瓶,里面是半瓶闪烁着微弱荧光的淡紫色液体。
“‘净血液’,专门针对灰鼠腐毒,一半口服一半外敷,
能净化毒素,促进伤口愈合,一般分成3次使用就可以痊愈,就是贵了些要5个银币。”
5银币!几乎是他们任务报酬的一半!
肯特的心猛地一沉,但没有任何犹豫:
“要了!”
他立刻数出5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币,推到老者面前。为了大山,再贵也得买!
老者默默收下银币,将水晶瓶递给肯特。
在肯特接过瓶子的瞬间,老者忽然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于自言自语的感慨:
“又是‘召唤阵’来的人吧?每次看到你们这些……眼神里带着茫然的年轻人,我就知道……”
肯特和林晓的身体同时一僵!
“您……您说什么?”肯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老者。
老者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但看着肯特和林晓那震惊又带着强烈求知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铁炉要塞……这里位置太偏,资源匮乏,常年被荒野的怪物侵扰,但因为远离王国的其他城市,早已落魄到只能勉力支撑了。
王国的资源……都倾斜给那些繁华或者重要的大要塞了。
这里的‘召唤阵’,等级很低,召唤来的‘新星’……初始能力大多不强。”
他的目光扫过肯特和林晓身上那寒酸的劣质装备,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呢?”
肯特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寒铁,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正在被证实。
“所以?”老者苦笑了一下,带着深深的无奈,
“对于某些要塞的掌权者来说,与其花费宝贵的资源去培养一群可能没什么潜力、甚至可能死在训练中的‘低阶新星’,
不如……把他们当成一次性的消耗品,投入到最危险、最没人愿意去的任务里,‘废物利用’。”
他指了指肯特手中的水晶瓶,
“就像这药,5银币,可能是你们拼了命才换来的。
而在某些大要塞,被召唤的‘新星’会被当成真正的潜力种子培养,有导师,有装备,有正规的晋升途径,组成冒险队伍去探索遗迹、狩猎强大的魔兽,积累财富和声望……
而不是像你们这样,被扔进老鼠洞里送死。
如果不是王国法术契约的影响,你们可能连这10银币都拿不到。”
老者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而残酷地剖开了铁炉要塞对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本质!
不是什么所谓的“新星”,是可悲“消耗品”!
不是“勇者”,是“炮灰”!
霍顿的冷漠,任务的凶险,情报的缺失,甚至那被封死的出口……一切都有了最残忍的解释!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彻骨寒意和滔天怒意的风暴在肯特心中席卷!
他紧紧握住那瓶价值5银币的“净血液”,仿佛要将其捏碎。
林晓更是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被赤裸裸的真相刺痛。
“谢谢您的药……和信息。”
肯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拉着失魂落魄的林晓,转身离开了药店。
走在回“炉渣街”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瘦长。
内城的街道相对安静,但肯特的心却如同被投入冰窟又投入熔炉,反复煎熬。老者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消耗品……一次性的……低阶新星……”
“繁华的大要塞……真正的潜力种子……正规的晋升途径……”
只剩一个念头,如同在绝望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肯特混乱的思绪,并迅速变得清晰、坚定!
离开这里!
必须离开铁炉要塞!离开这个将他们视为廉价消耗品的死亡囚笼!
他们要活下去,要变强,而不是烂在老鼠洞里或者成为下一个“铁荆棘”和“破晓”!
前往王国更繁华、更强大的要塞!在那里,被召唤者才能有机会得到真正的培养和发展!
所以他们需要积蓄力量!当下最重要的,是治好张大山的伤!
然后利用每一次任务,像海绵一样吸收战斗经验,磨练配合,压榨出每一分提升!
林晓的箭术,
苏文对元素的感知和可能的施法能力,
陈猛的战力,
张大山的坚实守护,
以及自己作为支援者的后勤保障和战场调度……必须尽快成长!
还要积攒资本!每一枚铜板,每一件装备都至关重要!
要精打细算,甚至要想办法获取额外收入。
10银币的任务报酬远远不够!
需要更多!购买更好的装备、药品、补给,甚至……未来离开要塞的旅费和“敲门砖”。
同时还要收集情报!
关于其他要塞的情况,关于安全的迁移路线,关于如何获得“正规”的身份和认可……
这些都需要在暗中留意和打听。那个药材商人或许可以是一个突破口…
最后就是等待时机…他们现在太弱小了。
贸然离开要塞,外面是无尽的荒野和更恐怖的怪物,同样是死路一条。
必须拥有足以自保的实力,或者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契机。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之前的迷茫和纯粹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目标明确的决绝。支援者?
不,现在他是求生者,是这支小小队伍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规划者!
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沉浸在震惊和悲伤中的林晓,没有立刻说出这个想法。
他需要先救回大山,然后和所有同伴一起,冷静地、坚定地做出这个决定。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逃亡,是他们五个人的求生之路!
夕阳的余晖将铁炉要塞高耸的城墙染上一层悲壮的金红色。
肯特抬起头,望向那冰冷压抑的城墙垛口,眼神不再只有愤怒,更添了一份穿透这囚笼、望向遥远未知的锐利与渴望。
他加快了脚步,手中那瓶淡紫色的“净血液”沉甸甸的,是希望,也是通往未来道路上的第一块基石。
据点就在前方,那里有受伤的同伴,有愤怒的战友,有无助的少女。
而他的心中,已经为所有人,点燃了一簇名为“逃离”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