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扞卫者号的舰桥比夜莺号宽敞，但也粗糙得多。
控制台是实打实的金属面板，上面布满物理按钮和拉杆，而不是光滑的触控屏。仪表盘是机械指针式的，随着舰船震动微微颤抖。空气里有股机油和熔岩灰混合的味道——矮人不在乎这个，他们认为这是“可靠”的气味。
林海坐在舰长椅上，椅子是硬木包铁，硌得背疼。
格罗姆站在主控台前，粗壮的手指在按钮间跳跃，动作熟练得像在弹奏某种重金属乐器。他身后站着二十个矮人老兵，全都穿着厚重的板甲，腰间挂着战斧或锤子，胡子编成复杂的辫子，眼神硬得像炉渣。
“跃迁引擎预热完成。”一个矮人技师闷声报告，“老家伙有点喘，但还能用。”
“坐标输入呢？”格罗姆看向星瞳。
星瞳坐在副控台前，面前展开一面光屏——这是舰上为数不多的先进设备之一，从某个废弃的人类战舰上拆下来改装而成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七层加密架构模型，每层都有一个空槽，等待对应的“密钥”插入。
七枚勋章摆在控制台上。
“按顺序来。”星瞳深吸一口气，“第一层，火焰——阿格纳。”
林海拿起火焰锤勋章，按在光屏指定的感应区。勋章微微发热，屏幕上的第一层架构亮起红光，然后像融化的蜡一样消散，露出第二层。
“第二层，风——塞拉斯。”
月下拿起飞鸟勋章，按上去。青灰色的光芒亮起，第二层消散。
第三层是龙裔，米拉用龙爪勋章解锁。
第四层暗影，奥古斯都用阴影勋章——老学者手有点抖，但按得很稳。
第五层冰霜，星瞳自己拿起冰晶勋章。
第六层雷霆，林海拿起闪电勋章。
第七层源水，米拉拿起最后一枚水滴勋章。
当第七层加密消散时，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简洁的列表。
六个坐标。
每个坐标后面跟着简短的描述：
【天空之城·塞拉西亚（塞拉斯故乡）·状态：规则衰弱87%】
【龙裔祖星·凯尔纳（凯尔萨斯故乡）·状态：规则衰弱92%】
【暗影国度·夜歌（莱安娜故乡）·状态：规则衰弱95%】
【冰封王庭·霜语（艾莎故乡）·状态：规则衰弱89%】
【雷霆高原·怒雷（托尔克故乡）·状态：规则衰弱91%】
【源水之海·深潮（米莉安故乡）·状态：规则衰弱93%】
所有世界的规则衰弱程度都超过了85%。
“这意味着什么？”月下问。
“意味着世界本身快要‘死’了。”奥古斯都脸色苍白，“规则是世界的骨架和血液。衰弱超过70%，生态循环就会开始崩溃。超过85%……文明可能已经退回到原始阶段，甚至可能已经灭绝。”
星瞳迅速计算：“‘采撷者’舰队距离我们最近的目标是……天空之城塞拉西亚。按照他们的速度，最多四十八小时就会抵达。”
“我们离塞拉西亚多远？”林海问。
格罗姆在星图面板上敲了几下：“全速跃迁，三十九小时。比他们快九小时。”
“九小时够干什么？”一个矮人老兵嘟囔，“连修个炮台都不够。”
“够警告他们。”林海站起来，“也够制定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格罗姆看他，“正面打，我们一艘船打五十艘，必死。躲起来，看着他们摧毁那个世界，然后我们再去下一个世界重复同样的选择？”
林海走到星图前，看着那个代表塞拉西亚的光点。
“我们不正面打。”他说，“我们让他们打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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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迁的过程比夜莺号粗暴得多。
熔炉扞卫者号像一块被巨人扔出去的石块，撞进空间褶皱，又被狠狠吐出来。舰身剧烈震颤，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甲板上没固定好的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几个矮人老兵骂骂咧咧地扶住墙壁，但没人惊慌——对他们来说，这就像坐了一次颠簸的矿车。
三十九小时的跃迁，分三段。
每一段跃迁结束后，星瞳都抓紧时间分析塞拉西亚的情报——坐标附带的描述虽然简短，但包含了大气成分、重力常数、主要规则特征等基础数据。奥古斯都则翻出所有关于“天空之城”文明的记载，拼凑那个世界可能的社会结构。
米拉在舰上的工坊里忙活。矮人工匠给了她一个角落，还有一箱子基础炼金材料。她对照着母亲笔记里的配方，尝试制作不需要规则力量就能触发的炼金炸弹和药剂。成功率不高，但她很耐心——龙族混血的长寿命让她习惯了用时间磨炼技艺。
月下在训练室练习射箭。矮人提供的弓是重型猎弓，拉力大得能射穿野猪的颅骨，但精度一般。他花了两小时调整弓弦和箭羽，又花了五小时适应没有暗影之力辅助的瞄准感觉。到第三段跃迁开始时，他已经能在五十米内十箭中七箭靶心。
林海大部分时间待在舰桥，和格罗姆讨论战术细节。
他们只有一艘船，二十个矮人老兵，五个失去力量的普通人。要对抗五十艘敌舰，唯一的胜算就是利用信息差和地形。
塞拉西亚的天空之城，顾名思义，是悬浮在空中的城市群。那个世界的规则特征是“风”与“浮空”，所以塞拉斯的天赋才是操纵气流。但规则衰弱到87%后，浮空力量肯定会大幅衰减，城市可能已经坠毁大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
“我们可以利用废墟。”林海指着星图上模拟出的塞拉西亚地貌，“城市残骸会形成复杂的立体地形，阻碍舰船机动。而且，如果浮空规则不稳定，大型舰船强行进入低空，可能会被不规则的引力乱流撕碎。”
“所以要把他们引进去。”格罗姆点头，“但怎么引？‘采撷者’不是傻子，看见废墟就会提高警惕。”
“用诱饵。”林海说，“他们追踪的是规则信号。虽然我们身上没了印记，但勋章里还有规则余烬——虽然微弱，但集中在一起，应该能模拟出一个‘虚弱但存活’的继承者信号。”
“你想用勋章做诱饵，把他们引进废墟，然后伏击？”格罗姆皱眉，“但我们没有足够的火力击毁五十艘船。”
“不需要击毁。”林海说，“只需要拖住他们，给塞拉西亚的幸存者争取撤离时间，或者……争取反击的机会。”
“如果他们还有反击能力的话。”格罗姆泼冷水。
“总要试试。”
第三段跃迁结束。
舰桥的主屏幕亮起，显示出前方的星空。
塞拉西亚是一个青灰色的气态行星，周围环绕着三圈破碎的星环。行星表面没有陆地，只有绵延数万公里的云海。而在云海之上，悬浮着城市的残骸。
确实只是残骸了。
从轨道高度看下去，能看到至少十七座城市的碎片——有的还维持着大致的轮廓，但边缘不断剥落，坠入下方的云海；有的已经彻底解体，变成无数漂浮的碎块，在稀薄的大气中缓慢旋转。只有最中央的一座城市还相对完整，但表面也布满了裂痕，像一颗即将破碎的玻璃球。
没有灯光，没有能量信号，没有通讯波束。
死寂。
“规则衰弱比描述的更严重。”星瞳盯着扫描数据，“浮空力场衰减到临界点以下了。那座中央城市……最多还能悬浮七十二小时，然后就会坠毁。”
“扫描生命迹象。”林海说。
扫描波束扫过城市。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零。
“不可能。”奥古斯都说，“一个世界就算规则衰弱，也总会有生命适应下来。塞拉西亚人本身就是风与浮空规则的亲和者，他们肯定有幸存者，只是藏起来了。”
“或者在地下。”格罗姆指着城市结构图，“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把最后的力量集中到城市核心，建造一个深埋地下的避难所，用最后的能源维持基本生存。”
“那我们需要下去。”林海说。
“太冒险了。”月下反对，“城市随时可能坠毁，而且‘采撷者’舰队最多九小时后就到。我们下去找人，万一被困住，连跑都跑不掉。”
“那就分两队。”林海做出决定，“格罗姆，你带矮人老兵留在船上，监控舰队动向，准备诱饵计划。我、星瞳、奥古斯都下去找人。月下和米拉在船上支援，月下负责狙击可能出现的敌对小飞行器，米拉继续准备炼金物品。”
“我跟你下去。”米拉立刻说。
“不，你需要时间完善那些配方。”林海摇头，“如果我们能找到幸存者，你的炼金物品可能是他们唯一能用的‘武器’。”
米拉咬咬牙，点头。
小型穿梭机从熔炉扞卫者号的腹部弹射出去，滑向下方破碎的城市。
林海坐在驾驶座上——穿梭机是矮人风格的，操纵杆硬得像铁棍，但结构简单，学起来快。星瞳在副座监控扫描仪，奥古斯都挤在后座，抱着一台便携式分析仪。
越靠近城市，景象越凄凉。
曾经华丽的空中花园现在只剩下枯萎的藤蔓和碎裂的雕塑。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家具、翻倒的交通工具、风干的食物残渣。没有尸体，可能早就被风化了。
扫描仪探测到微弱的能量信号，来自城市中央的一座高塔。
“那里。”星瞳指方向。
林海操纵穿梭机降落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广场上。三人穿上简易的防护服——塞拉西亚的大气还很稀薄，但有毒气体浓度在升高，可能是规则衰弱导致的生态崩溃产物。
高塔的入口被坍塌的碎石堵死了半边。林海和奥古斯都合力搬开几块较小的石头，挤进去。
塔内一片黑暗。
奥古斯都打开分析仪的照明模式，光束扫过内部。墙壁上刻满了壁画——描绘的是塞拉西亚文明鼎盛时期的景象：巨大的浮空城市群，乘风翱翔的种族，还有……塞拉斯的形象。壁画上的他比林海在印记中感知到的更年轻，背后展开着由气流构成的双翼，俯视着城市，眼神温柔。
“他是他们的守护神。”奥古斯都轻声说。
他们沿着螺旋阶梯向下走。越往下，空气越浑浊，但温度在升高——下面有热源。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阶梯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但锁芯已经锈蚀，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有一个还在运转的、发出微弱嗡嗡声的球形装置——规则维持器，但能量读数低得可怜，只够维持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稳定区域。围绕着装置，搭建着简陋的帐篷和窝棚，大约有……两百多人。
他们蜷缩在毯子里，或者围着小火堆坐着，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所有人都瘦得皮包骨，衣服破烂，但还能看出曾经是精致的、适合飞行的轻薄材质。
看到林海三人进来，他们没有惊慌，没有质问，甚至连抬头看的兴趣都没有。
彻底绝望了。
林海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人面前——那是个中年男性，背上还残留着退化到一半的翼骨凸起。
“我们是塞拉斯的朋友。”林海说。
那人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海，然后，视线落在他胸口的火焰锤勋章上。
“阿格纳的印记……”他嘶哑地说，“你们是……继承者？”
“是。”林海蹲下来，“塞拉斯让我们来警告你们，‘采撷者’要来了。最多八小时后，一支舰队会抵达这里，摧毁一切。”
那人笑了。
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那就来吧。”他说，“反正我们也快死了。规则衰竭，城市坠落，食物耗尽……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林海抓住他的肩膀，“塞拉斯牺牲自己，留下碎片，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等死。他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
“怎么活？”那人指向四周，“你看这里，还有‘活’的样子吗？”
林海环视这个地下避难所。
确实，绝望像实体一样弥漫在空气里。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角落的帐篷里，一个母亲正在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喂婴儿。在另一个角落，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破损的机器，试图修好它。在最边缘，一个老人跪在规则维持器前，低声祈祷，祈祷词里反复出现塞拉斯的名字。
还没有彻底放弃。
“我们有一艘船。”林海站起来，提高声音，“可以带你们离开。但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撤离，也需要你们帮忙。”
所有人都看向他。
“帮忙？”那个中年男人问，“我们能帮什么？我们连飞都飞不起来了。”
“不需要飞。”林海说，“只需要你们知道这座城市的结构——哪里有坚固的支撑点，哪里可以设置陷阱，哪里最容易引发连锁坍塌。”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要在这里，打一场伏击战。不是为了击败敌人，是为了拖住他们，给你们撤离争取时间。”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老人站了起来。他瘦得像个骷髅，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结构。”他说，“我是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位建筑师。”
接着，一个年轻人举手：“我懂机械，虽然现在大部分都坏了，但我知道能源管道怎么走。”
又一个女人站起来：“我熟悉通风系统，知道怎么制造定向气流。”
一个接一个。
像星星点点的火苗，在黑暗中重新亮起。
林海看着他们，胸口那块空荡荡的地方，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不是规则的力量。
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