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
广平市,东湖别墅区。
一片死寂中,手机短促震响。
楚风云睁开眼。
身旁的李书涵动了动。
他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随后披上深色外套,走到外间书桌前坐下。
“我是楚风云。”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
国安部副部长孙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深夜办案特有的紧绷。
“老板,我是孙为民。一个小时前,技术专班在港岛截获一道异常加密卫星信号。”
“全新频段,无法破译。信号源头,就在顾承泽所在的四季酒店。”
楚风云耐心听着。
孙为民不可能拿一个破译不了的信号来说事。
深夜来电,必有后手。
电话那头顿了顿。
“梁小超这回立了大功。一个月前他给装的这套智能识别系统,确实强。”
“十分钟前,海陵口岸边检的生物识别库,突然跳出二级预警。”
“安德森入境了。”
“没有这套系统,这人可能就漏了。”
楚风云神色微动。
“安德森是谁?”
“曾服役于米国太平洋舰队,水下爆破专业教官。”
孙为民沉声汇报。
“退役后进了一家境外私人防务公司,专接见不得光的脏活。代号,秃鹰。”
楚风云在脑中迅速梳理粤海这几天的局面。
东湖二期被强行收回,七十亿打了水漂。
南州司法暗网一夜连根拔起,黄炳文、徐崇礼先后进了留置点。
“南州和东湖输光了筹码,狗急跳墙,想下暗手了。”
“极有可能。”
孙为民给出肯定判断。
“具体目标还不清楚,但秃鹰绝不是来观光的。”
楚风云眉宇间透出一股肃杀之意。
“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那就让外勤人员钉死他们。”
“人到哪里,眼睛跟到哪里。”
电话那头,孙为民应得斩钉截铁。
“明白,绝不会脱靶。”
挂断电话,楚风云在书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顾承泽自以为甩出了一张暗牌。可他料不到,这柄见不得光的利刃刚踩过口岸边防线,刀尖就已经被国家机器稳稳抵住。
至于他们想对什么下手。
只要顺着轨迹看下去,底牌很快就会翻出来。
清晨六点半。省政府机要指挥室。
巨大的分屏显示器刚刚点亮。
左侧是国安部技术侦察局的技术追踪专线。右侧是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的实时调度图。
楚风云坐在长桌尽头。
面前一杯热茶,白汽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孟怀远坐在侧位,警服笔挺,双眼盯着大屏幕上三道移动定位。
省政府秘书长周小川按紧耳边的保密受话器,沉声开口。
“省长,孟厅。”
“国安和省厅的外勤网,已经完成无缝并轨。”
“秃鹰一行三人反侦察意识极强。凌晨从南收费站潜入市区后,化整为零,分乘三辆出租车各自散开。”
“三号目标正在城郊农资大市场下车。”
话音刚落,大屏幕一角跳出实时高清抓拍。
薄雾弥漫的农资大市场门前,三号目标压着帽檐,大步走进一家农资店。
耳麦里,前线特勤汇报声响起。
“报告,三号目标买了‘硝酸铵钙’复合肥。”
“但他刚出农资市场,又转身去了旁边的二手五金区,买了几口大容量工业加热锅,和高目数过滤网!”
“买化肥?”孟怀远盯着抓拍画面,眉头拧成死结。
他转头看向楚风云。
“省长,难道他们知道有人监视,故意买堆破铜烂铁放烟幕弹?”
楚风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深邃平稳。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声音平缓,落点极沉,“盯死另外两个人,看他们去哪。”
几乎同一秒。屏幕中央第二块分屏跳动起来。
市郊大型加油站。
二号目标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两只刚买的军绿色加厚铁桶,快步走向柴油机位。
前线特勤声音紧跟着切入。
“二号目标在加油站,加满了整整两大桶柴油!”
砰!
孟怀远一掌拍在桌面上。脸色骤变。
改性复合肥。工业加热锅。高目数过滤网。柴油。
这几组看似不沾边的寻常物件,在孟怀远脑子里瞬间连成一条逻辑线。
“这帮畜生根本不是在放烟幕弹!”
孟怀远额角青筋微跳,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懂水洗重结晶!”
“准备把改性化肥提纯,硬洗出高浓度硝酸铵!”
他紧盯屏幕上的柴油桶,声音发冷。
“化肥提纯,配上柴油。这是在配烈性铵油土制炸药!”
“这是要搞爆炸!”
楚风云目光扫向屏幕上还没落位的最后一个光点。
“秃鹰本人在哪?”
七点三十五分。屏幕主画面切换。
老化工街,偏僻的五金批发部外。
身材魁梧的秃鹰终于现身。
他推门进店,不到三分钟,拎出几个沉重的防潮桶,塞进刚租来的厢式货车。
耳麦里,特勤声音陡然拔高。
“报告!核实到了。”
“秃鹰在五金店买了五十公斤工业铝粉,还有十公斤硫磺粉!”
孟怀远站起身,声音发寒。
“铝粉增爆,硫磺提速。”
“这帮人要把化肥、柴油、铝粉全掺在一起!”
“烈性极高的重型铵油铝末炸药,哪怕就这几十公斤,也足够把整栋办公大楼夷为平地!”
屏幕画面再次变动。
秃鹰没走。他转身折回店里。
几分钟后,指挥店老板将四箱强力防水密封胶,以及两卷粗壮的黑色线圈,抬上了车厢。
特勤急报传回。
“秃鹰追加采购了四箱水下密封胶,还有两卷船用级高压绝缘电缆!”
船用高压绝缘电缆。
水下特种密封胶。
孟怀远盯着那两捆粗缆,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他看向楚风云,声音微颤。
“高压绝缘电缆抗压抗浸泡,密封胶是防止药桶在深水高压下进水失效!”
“这帮亡命徒配的不是普通炸药,是深水承压爆破装置!”
“他们的目标,在水底下!”
同一时间,屏幕右下角跳出三号目标最新动向。
买完化肥的三号目标转道汽配城,直接搬走三组大容量免维护蓄电池。
起爆电源,到位。
三个人,分开行动。
一个买化肥,一个灌柴油,一个备齐铝粉、电缆和防水胶,最后一人取走电池。
短短四十分钟。
一套足以摧毁巨型水下工程的炸药包组件,在三个毫无关联的地点被分别拼齐。
孟怀远抓起桌上的警帽,语气急迫。
“省长!”
“所有原料已经全部到手,他们随时可能找隐蔽地点汇合配药!”
“我现在立刻让特警封锁路口,三辆车全部撞停截死!当场人赃并获!”
“不行。”
楚风云抬手,直接按下孟怀远的动作。
他视线穿透屏幕上的画面,眼神冷如寒冰。
“车里装的无非是化肥、柴油、五金配件和电瓶。每一件,都是市面上能自由买卖的普通商品。”
“原料还没混在一起,雷管还没插上。”
楚风云语气极沉,字字重锤。
“你现在扑上去抓人。他们大可以说买去给城郊水产基地清塘、接水泵、抽积水。”
“连危害公共安全罪都立不上。”
他看向孟怀远,条理极度清晰。
“等他们被拘留,顾承泽在港岛收到风声,立刻就会切断所有单线联系,缩回壳里。”
楚风云指着屏幕上正分别向外驶去的三辆车。
“秃鹰折了,顾承泽还能雇第二批、第三批生面孔潜进来。”
孟怀远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省长,那您的意思是?”
楚风云转过身,看向窗外。
晨雾已经散尽,冬日的阳光正一寸寸爬上来。
“深水炸药,只能用在深水工程上。”
“让外勤和交警的监控全部咬死。”
“等他们自己,把那个水下目标完完整整指给我们看。”
下午两点十五分。
省长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方启明快步进门,反手带紧房门,语速极快。
“省长,前线传回急报!”
“中午十二点半,机修厂里那帮人把拌好的原料封进铁皮桶,装进一辆贴着工程抢修标识的厢式车。”
“他们把车,开进了广平过江隧道的东岸附属工区!”
方启明递上一张现场抓拍打印件。
“十分钟前,秃鹰手底下两名目标换了分包工地的反光背心。”
“他们混在巡线队伍里,摸排了隧道排涝主泵房的施工竖井。”
会议桌旁的孟怀远腾地站起身。
广平过江隧道,通车才三个月。
横跨大江两岸,日均通车十几万辆。
眼下主体虽然通车,江底深处的应急排水舱和二期机电泵房却还在封闭收尾。
一旦江底主泵房被炸塌。
几十万立方米江水倒灌,瞬间就能把整条双向六车道隧道全部吞没。
高峰时段,隧道里每一分钟都有上千辆车的流量。
这是要制造一场震惊全国的特大惨案。
“他们想炸断过江隧道,水淹地下通道。”
孟怀远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转头看向楚风云。
“省长,既然那帮亡命徒连炸药都拌好封桶,并且已经进了过江隧道的工区。”
“我们现在直接让特警封住工区两头拿人,连人带炸药一起截在地面上。”
楚风云转过身,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现在抓,只能证明他们把炸药拉进了工区。”
“秃鹰这几个人,全是外籍人士。”
楚风云端起茶杯。
茶盖轻轻撇开水面浮叶。
“只要炸药没下水。没绑定在隧道结构上。”
“这危害公共安全的死罪,就定不实。”
“撑死只算个非法运输爆炸物。”
“到时候境外势力立刻就会倒打一耙,大肆操弄国际舆论。这种跨国官司扯起皮来,没完没了。”
他放下茶杯。
抬起眼,目光压迫感十足。
“要办,就必须抓现行。”
“等炸药下水布设的那一刻,再把人彻底按住。用铁证把这群亡命徒死死钉在案板上。”
“我看哪个国际律师,敢来替实打实的恐怖袭击做无罪辩护。”
他抬眼看向孟怀远,语气深沉。
“顾承泽是我们目前唯一掌握的、能直接联系上光复会米国总部高层的活线索。”
“要除恶务尽,就必须用铁证,逼着顾承泽自己把老底交出来。”
孟怀远神色一凛,瞬间会意。
“我明白了。必须等他们进入江底泵房、准备安装炸药,彻底坐实了‘蓄意破坏重大国家交通设施’的死罪,我们才能收网!”
但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刚刚压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可是省长,现在是下午。隧道里全是车!”
“这帮亡命徒如果不想等了,大白天直接扛着炸药强闯泵房引爆怎么办?”
楚风云放下茶杯。
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的现场抓拍图上。
“大白天,他们引爆不了。”
楚风云条分缕析,将爆破的客观限制剥得干干净净。
“炸毁深水过江隧道,不是停在路边按个遥控器那么简单。”
“炸药必须精准固定在江底主沉管的应力接缝处。这需要长时间潜水、打胶加固、排线连接。”
“这是一套极其精密的活儿,快不了。”
“大白天工区里全是施工队和监理。他们明目张胆扛着几百斤的防水药桶下水,还没潜到底就会被发现。纯属找死。”
他敲了敲桌面。
“所以,他们只能等工区下班、夜深人静时,摸黑潜下竖井干活。”
孟怀远一点就透,瞳孔一缩。
“既然只能晚上潜水布弹,那他们今晚布好雷,肯定会立刻引爆离开!”
“今晚也不会爆。”
楚风云摇了摇头。
他视线落在屏幕上的隧道结构剖面图上,眼底闪过极致的冷酷。
“顾承泽派人搞爆破,我想我知道他的目的了。”
“东湖二期,顾承泽丢了七十亿。”
“高院暗线,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光复会的数个分会接连毁在我手中,他们忌惮我。只要我这个省长倒了,他背后的人就能重新进场,连本带利吃回去。”
楚风云目光洞若观火,将对手的政治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让我倒下最快的方式,就是一场死人足够多、上得了央视头条的特大事故。”
“深夜隧道里只有零星的夜间货车,流量极低。炸了也死不了几个人,达不到他的政治目的。”
“只有明早八点的通勤早高峰,几千辆车堵在江底时,才是他想要的最佳起爆点。”
说到这里,楚风云语气斩钉截铁,开始排兵布阵。
“既然要抓现行,我们就给他行个方便。”
“通知工区。今晚十点隧道附属设施常规断电检修,施工队按时下班撤出。”
“给这帮亡命徒营造一个畅通无阻的假象。”
“明面清场,暗地潜伏。”
“让排爆专家和特警通过检修排风管,提前摸进江底主泵房的死角。”
楚风云五指徐徐收拢,攥成重拳。
“等他们今夜潜下水。”
“把雷管插进药桶、接上起爆线的一瞬间。给我牢牢摁住!”
孟怀远胸中的所有疑虑瞬间贯通。
重重点头。
“明白!”
“那怎么对付幕后的顾承泽?”
“对付顾承泽,不需要我们自己动手。”
楚风云转头看向周小川,开始编排这场大戏的剧本。
“明天结案的新闻通稿,由办公厅来发。”
“根据热心外商预警,成功排查并化解一起输入型恶性破坏图谋。”
周小川迅速翻开软面抄。
钢笔尖稳稳压在纸页上。
楚风云竖起两根手指。
“通稿里必须隐晦地点出两件事。”
“第一,东湖二期那七十亿外汇,是这位外商为了配合官方行动,主动演的苦肉计。”
“第二,省高院徐崇礼、黄炳文落马,也是这位外商大义灭亲提供的内部线索。”
周小川倒吸一口凉气。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重重墨痕。
楚风云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
“记住,绝不能出现顾承泽三个字。”
“要表现出,官方在极力保护功臣隐私。”
“但是,要把他的身份特征描画得清清楚楚。”
这番话落地,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小川停下笔。
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叹服。
孟怀远更是愣了两秒,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
好毒的软刀子。
通报里没提顾承泽一个字。可光复会总部只要扫上一眼,这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在光复会的视角里,顾承泽根本没吃败仗,而是早就叛变了。
他拿七十亿资金和高层内鬼当诱饵,陪着华国官方演戏,一步步把总部派来的精锐死士骗进了包围圈。
这口天大的黑锅砸下来。
顾承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孟怀远只觉胸中一口闷气彻底散开。
挺直腰板,大步走向房门。
“省长,这一招绝了!”
“我现在就去布置口袋阵。”
“今晚的江底泵房,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休想活着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