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省委大院,调查组临时办公区。
何明远将两份红头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央。
上面盖着中央组织部门和核查中心的鲜红公章。
他没有看对面的梁国栋。
而是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轻轻吹散杯口的热气。
梁国栋坐在桌子另一头。
他看着那两份文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手里握着的钢笔,几次想要落下,又硬生生停住。
他本以为,只要能进驻岭江,总能从陈宇和李刚身上撕下一块肉。
可人家不仅底单干干净净。
甚至连每一笔巨额资产的捐赠去向,都查不出一毛钱的利益回流。
这已经不能叫干净。
这叫金刚不坏。
“梁副主任。”
何明远喝了一口水,声音平缓。
“结论已经清楚了。该签字了。”
梁国栋喉结滚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何主任。巨额财产申报没有问题,这我承认。”
他还不甘心。
“但那封实名举报信里提到的企业资金往来。这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何明远放下保温杯。
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
“你还要查?”
何明远语气骤然转冷。
“信里提到的那家行贿企业,当时连工商注册都没有完成。”
“怎么,你梁副主任有通天的本事。”
“能让一家皮包公司,跨越时间去给常务副省长送钱?”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梁国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
他知道,这话说得极重。
如果他再强行纠缠,那就是政治态度问题了。
他低下头。
拧开钢笔,在联合署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宣纸划破。
二十分钟后。
省委书记办公室。
赵天明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听完了何明远的简要汇报。
他那张微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只是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紫砂茶杯的边缘。
花白鬓角旁的深纹,隐隐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轻松。
等何明远说完。
赵天明把茶杯放下。
“中央工作组明察秋毫。岭江省委坚决拥护核查结论。”
他语气平稳,四平八稳地定下了调子。
“这也证明了。我们岭江的核心干部队伍,是经得起考验的。”
赵天明看向何明远。
“有关举报信涉嫌恶意构陷的问题,省委绝不护短。后续如果需要配合,岭江绝不含糊。”
漂亮话全让他说了。
何明远点点头,起身告辞。
同一时间,省长办公室。
楚风云站在窗前,俯瞰着稍显肃杀的省府大院。
方浩和周小川并排站在他身后。
周小川合上手里的汇总简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笑。
“老板,大院里的风向转了。”
“上午那几个躲在茶水间看笑话的处长,下午全都老老实实回去改文件了。”
周小川稍作停顿。
“另外三个省市的反馈也全过来了。十二名干部,一个没少,全须全尾回了岗位。”
楚风云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光秃秃的法桐树冠,看着远处的阴云。
“查中管干部,动静本来就大。”
楚风云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秦家这次是急了,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他们选错了下刀的地方。”
方浩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要不要借着恶意举报这个由头,让李厅长那边上手段,倒查这封信的来源?”
楚风云摇了摇头。
“不查。”
他端起水杯,吹了吹浮叶。
“这种材料,必定是从重重马甲里递出来的。查到底也是个无头案。”
“我们不乱动。秦卫国那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噬的力道,足够他自己难受一阵子了。”
傍晚六点。
楚风云的专车驶出省府大院。
车内很安静。
龙飞握着方向盘,目光冷峻地盯着前方的车流。
这台红旗轿车开得极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并线和加速。
这是多年特殊保护任务养成的肌肉记忆。
楚风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子驶入省委家属院。
二号别墅门前。
龙飞下车,拉开车门。
楚风云走下车,拍了拍龙飞的肩膀。
“早点回去休息。”
龙飞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随后无声地隐入暮色中。
推开家门。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爸爸!”
两道清脆的童音同时响起。
楚星月和楚星河,光着脚丫从客厅地毯上跑过来,一人抱住他一条腿。
楚风云眼底的冷峻瞬间化去。
他蹲下身,一手揽住一个,掂了掂分量。
“又变重了。”
他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厨房的玻璃门被拉开。
李书涵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端着一砂锅热汤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
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别在门口闹爸爸,先去洗手。”
李书涵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两个小家伙立刻松开手,乖乖跑向洗手间。
李书涵把砂锅放在餐桌垫上。
她走上前,伸手接过楚风云脱下的外套。
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衣服挂好。
转身,将一碗盛好的热汤推到楚风云常坐的位置。
“外头风波再大,到了家里就歇歇。”
她弯起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明眸,笑意轻柔。
“先喝汤,暖暖胃。排骨炖了三个小时。”
楚风云拉开椅子坐下。
看着妻子在灯光下忙碌的背影,再听着洗手间里孩子打水仗的笑闹声。
他端起瓷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
这才是他楚风云真正想要守住的基本盘。
晚上七点。
华都西郊,秦家四合院。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
桌角的青铜老式台灯,洒下一片惨白的光晕。
秦卫国靠在太师椅里。
手里捏着那两枚油光发亮的老核桃。
他许久没有转动一下。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几分骇人的青白。
心腹站在紫檀大案前。
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上来的绝密口信。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进了衣领。
他咽了两次唾沫,勉强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老爷子。十二个人的核查进度,彻底透出来了。”
秦卫国缓缓掀起眼皮。
“查出问题了吗?”
心腹把密报双手放到桌沿,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漏洞都没有。”
秦卫国的拇指,停在核桃粗糙的纹路上。
“说仔细。”
心腹压低了声音,嗓子发涩。
“咱们通过关系递进去的那些所谓铁证材料,彻底崩盘了。”
他看了一眼秦卫国的脸色,硬着头皮往下说。
“江南省那个副市长,前几年继承了三亿的海外信托,全部备过案。”
“东部省的纪委副书记,早年持股的分红早就公开了,一分钱不少全捐给了扶贫项目。”
“中原省那几个,更是清白得能当典型教材。”
心腹的声音越来越弱。
“这十二个人名下,全挂着吓死人的资产。”
“但所有的钱,全有合法的早期投资底单。并且,全在多年前就一分不差地交了底。”
“后续资金去向,全是合规的捐赠。连一张有瑕疵的发票都挑不出来。”
窗外。
秋风吹过百年罗汉松。
硬邦邦的针叶刮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慌的沙沙声。
秦卫国闭上了眼睛。
不怕官员有钱。
就怕这些手握实权的人,不仅有钱。
还敢把十几亿的底线,毫无保留地摊在阳光底下。
这层金身,比最硬的防弹衣还可怕。
在这个圈子里,从来没人敢这么玩。
因为人性都是贪婪的。
可楚风云手底下的这批核心班底,偏偏做到了。
心腹指着桌上的报告附件。
“那些举报信里列出的行贿企业。工作组一查工商底档,时间线全是错位的。”
“甚至有三家,当时连工商局的门都没进。”
“调查组已经察觉,这是有预谋的构陷。梁国栋那边被何明远彻底压死了,半点风浪都翻不起来。”
秦卫国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手里的核桃。
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咯吱声。
那是百年木质被外力强行积压,发出即将碎裂的哀鸣。
过了足足一分钟。
秦卫国睁开眼。
他没有砸东西。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
把桌上那十二份楚风云骨干的绝密档案,全部拢在一起。
慢条斯理地。
一张一张,放进手边的碎纸机里。
低沉的机器轰鸣声在书房里回荡。
将那些精心准备的黑材料,全部绞成了白色的碎屑。
“停了这条线。”
秦卫国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杀机。
“再往下挖,撬不开他们,反而会把我们安排在纪检口子里的暗桩折进去。”
心腹后背一紧。
“那下一步,查谁?”
秦卫国靠回太师椅。
拿出一张楚风云的公开履历,平铺在桌上。
粗糙的指腹顺着履历的边缘,一点点滑向空白处。
“查体制外。”
秦卫国眼底凶光毕露。
“去翻他的旧识。朋友。发小。”
“查那些跟了他很多年,身上却没有公职外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