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杰已经死了。”心腹答得太快。
话刚出口,他才发现嗓子发紧。
喉结不受控制地用力滚了一下。
心腹只能避开目光,盯着书案边缘,继续往下报。
“那段车祸监控,底下技术组连夜逐帧核验过十几遍。”
“时间码、前后帧,全对得上。没剪辑,也找不到一星半点拼接的痕迹。”
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他稍稍停顿。
“宋世杰上车前,还特意回过一次头。”
“监控探头拍得清清楚楚。”
“额头上的深沟,右眼角的老年斑,连带着嘴角那颗黑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整个车祸过程,天衣无缝。
“车子从上路到撞毁,全程都没离开过监控死角。”
“失控。撞击。起火。所有的画面,全是连着的。”
心腹咽了口唾沫,声音哑了下去。
“老爷子,那场火烧得太猛了。”
“人绝不可能活下来。中途更不可能有机会,换什么替死鬼塞进去。”
秦卫国坐在太师椅里。
仍旧没有说话。
在整个秦家掌握的所有信息网里,宋世杰早就烧成了一把灰。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躲在某个连秦家都摸不到的地方,把这三十年来的旧账,一笔一笔地往外漏?
秦卫国掌心的力道,忽然松了半分。
咔哒。
两枚油光发亮的百年老核桃,重新在粗糙的指腹间转了起来。
声音发闷,却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心腹站在书案前。听着那一下接一下的碰撞声,后背始终没敢挺直。
“把录像,退回去再放一遍。”
“是。”
心腹立刻转身。
几分钟后。
一台物理断网的加密笔记本,被小心翼翼地摆上紫檀木书案。
录像点开。
画面里,宋世杰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他的手刚搭上车门。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像听见了身后什么动静,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监控探头,正好迎上那张脸。
这张脸,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除非,世上真有人能做出那种连骨相都能重塑的换脸邪术。
随后,人坐进车里。
轿车起步,加速,车头偏转。
最终硬生生撞翻了路边的金属护栏。
轰——
火光猛地窜起。整块屏幕瞬间被刺目的橘红色吞没。
跳动的火光,映在秦卫国那张阴沉的脸上。
他盯着屏幕,半晌没有眨眼。
直到画面定格在浓烟滚滚的最后一帧。
“再放。”
没有废话。不容置喙。
第二遍录像播完,屏幕暗了下去。
秦卫国这才缓缓靠回椅背。
黑下去的电脑屏幕上,隐约倒映着他那双老辣的眼。
他的目光越过电脑,重新落回桌案上。那里,静静躺着七份落马官员的残缺履历。
心腹等了十几秒,才试探着往前蹚了半步。
“老爷子,您是怀疑……”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宋世杰真用了金蝉脱壳的手段?死在车里的,压根不是他?”
“不。”
秦卫国否认得极快。
“人肯定死透了。”
他抬起手,直接把笔记本的屏幕重重压平。
“整段监控,找不到一个断点。”
“宋世杰上车后,那辆车连一秒钟都没离开过画面。再高明的替死鬼,也没本事在那种绝境里偷梁换柱。”
书房里安静下来。
秦卫国伸出两根指头,捏起桌角那份七人名单。
粗糙的指腹顺着纸边摩挲片刻。缓慢将名单翻了过来。
背面,一片空白。
“我怕的不是他还活着。”秦卫国盯着那张白纸。“我怕的,是他死之前,留下了不该留的东西。”
心腹怔了两秒。
呼吸顿时全乱了。
“保命的账本?”
“他替秦家当了三十年的差。”
秦卫国摸起红蓝两用铅笔,笔尖轻轻磕在纸面上。
“过手的人、递出去的话、走过的脏钱,还有那些根本不敢写进正式文件的帽子。”
“他肚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铅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下。
“宋世杰这条狗,确实依附秦家。”
“但这不代表,他真有胆子把一家老小的命,全光棍地押在我手里。”
秦卫国缓缓抬起眼皮,眼底精光乍现。
“尤其是张玉龙在海外折进去以后。”
“那只老狐狸,只怕早就看明白了。”
“秦家真到了保不住底盘的时候,未必肯为了他一个家奴,把整个家族拖下水。”
心腹顺着这句话往下深想,后背的衣料瞬间潮了一片。
“所以,宋世杰早就暗中备好了一份底牌。”
“活着的时候,那是防着秦家卸磨杀驴的护身符。真出了事,那东西,就是留给妻女最后的一条活路!”
秦卫国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手腕猛地一沉,在空白纸背上写下两个字。
【私产。】
笔锋极重,几乎生生划破宣纸。
写完,铅笔被随意扔回桌上。
活人好办。
能问,能审,能顺着社会关系拔出萝卜带出泥。
可一个死人留下的账本,到底复制了多少份?又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谁的手里?
谁也说不清。
只要有一份还在暗处飘着,秦家上下,就别想再睡一个安稳觉。
心腹盯着纸上那两个字,手指下意识拽了拽领带结。
“老爷子,您说这要命的东西,会不会就在宋家人手里?”
他的脸色越说越难看。
“这段时间,底下那帮旁支,正疯了似地吞宋家的产业。”
“宋世杰的老婆和闺女四处磕头求人,连过去那些旧部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会不会是她们被逼到绝路,干脆把账本交了上去,要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
秦卫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出左手,将那两枚老核桃重新拢进掌心。
咔。重重撞了一下。
“你真以为,我为什么一直由着底下的人,去砸宋家孤儿寡母的饭碗?”
心腹愣在原地。
秦卫国掀起眼皮,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真当我老糊涂了?宋世杰尸骨未寒,我就急吼吼地纵容旁支去抢他的家产?”
心腹后背一僵。半个字都没敢接。
秦卫国重新转起核桃,语速很慢。
“那叫投石问路。”
“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上,只要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牌,不管多烂,都会迫不及待地砸出来保命。”
他扬了扬下巴,点了点桌上的七份履历。
“可宋家,如今已经被逼到什么田地了?”
“祖产被吃干抹净,门生故旧全都躲着走,连进京求情的路,都让我封死了。”
“结果呢?”
心腹没能马上接上话。
他在脑子里,飞快把宋家这段时间的反应全过了一遍。
宋世杰的老婆去找旧部,连大门都没让进。
闺女打了几十通电话,起初还有人打打官腔敷衍,后来,连秘书都不肯接了。
她们只会哭。只会赔着笑脸。只会把仅剩的产业双手奉上,只求秦家高抬贵手留条狗命。
可从头到尾。
这对母女,没放过半句威胁秦家的话。
更没露过半点,宋世杰手里还留有东西的口风。
心腹咽下喉间的干涩。
“她们根本没有反击……连一句像样的狠话,都没敢说。”
“对。”
秦卫国冷笑了一声。
“这就证明,宋世杰这只老狐狸,防的不光是秦家。”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连自己的结发妻子和亲闺女,都防着在。”
“那张底牌,压根就不在宋家人手里。”
秦卫国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死死锁住白纸上的“私产”二字。
“早就落进外人手里了。”
书房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宋家人在破罐子破摔。
那接过这份底牌的,到底会是哪路神仙?
张玉龙在海外落网。
宋世杰在逃亡路上车祸惨死。
紧接着,十七年前参与西浦能源旧案的七个人,像被拔萝卜一样,一个接一个被翻了出来。
最要命的是。
这七个人被端掉的先后顺序,竟然跟当年他们在旧案里掺和的顺序,严丝合缝!
这不是撞大运。
这是有人手里,正捏着那盘清清楚楚的账。
嗡。嗡。
正说着,心腹怀里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
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异常刺耳。
他赶紧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
原本就紧绷的脸,瞬间抽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老爷子,内线递出准信了。”
他连规矩都顾不上了,半个身子直接越过案桌边缘。
“查清了!”
“那七个人的黑材料,全是从同一条线上移交进去的!”
秦卫国眼皮猛地一跳。
“谁递的?”
心腹嗓子直抖。
“国安部,孙为民。”
书房里,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秦卫国手里的核桃,猛地僵住。
咔。闷响卡死在掌心。
孙为民。
国安部的实权副部。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谁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孙为民,就是楚风云手里最利、最铁的一把刀。是能互相托付后背的那种过命交情。
“好一个楚风云。”
秦卫国忽然冷笑出声。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他没发火,也没有摔东西。
反而伸手,将桌上那七份落马旧部的履历,一张张拢在一起,边缘理得平平整整。
“狐狸,终于舍得把尾巴露出来了。”
越是平静,那股子要把人活吞了的杀意,就越重。
“既然刀把子握在孙为民手里。那这背后真正下令挥刀的人,除了楚风云,绝找不出第二个!”
心腹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虚汗。
“老爷子,楚风云这是铁了心要挖咱们的根啊!”
“要不要顺着这条线,直接给上头递材料,点他楚风云的炮?”
“蠢货。”
秦卫国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响雷劈在心腹头顶。
心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敢再往外蹦。
秦卫国死盯着他,每一字都砸出实打实的份量。
“眼下外面正乱得不可开交。”
“咱们秦家要是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气急败坏地掉转枪口,正面去咬楚风云。”
“你猜,外头那些墙头草看了,会怎么想?”
秦卫国把手里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他们只会认定,是咱们秦家露了怯!是秦家,怕了他楚风云!”
“到时候,就算这把火起初烧得名不正言顺。”
“这股子连拔秦家七根暗钉的滔天官威,最后也要全须全尾地落到楚风云的头上!”
“秦家出手越乱,跳得越高。”
“就越是在倒贴,给他楚风云搭戏台、涨威风!”
心腹猛地低下头,脸色阵青阵白。
过了好半晌,才羞愧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老爷子教训的是,是我急躁了。”
“你不是没长脑子。”
秦卫国将核桃举到眼前。拇指粗糙的指纹,一寸寸刮过包浆的纹理。
“你只是被这突然折进去的七个人,吓破了胆。”
“记住了。”
“人活在这世上,越是被逼到死胡同。”
“越不能死心眼,光盯着眼前那个唯一的答案去硬撞。”
啪。
两枚沉甸甸的核桃,被狠狠砸回了桌面上。
“真想防住一头饿狼,绝不能只盯着狼的眼睛。”
“你盯得越紧,它越知道你心里发虚。”
心腹猛然抬起头。
秦卫国那只布满褐斑的手,正死死扣在桌面的核桃上,手背青筋暴起。
“真正会剥皮抽筋的好猎手,从来不看狼眼。”
“他要看的,是狼的腿。”
秦卫国停顿了两秒,眼底凶光毕露。
“去数数,那头狼的身边,到底还趴着多少条……能替他张嘴咬人的好狗。”
心腹瞬间屏住了呼吸。
直到这一秒。
他才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听懂了这句话里,那股不留退路的杀机。
秦卫国绝不会蠢到,在这个最敏感的当口,去跟楚风云正面碰刀子。
可那些被楚风云一手提拔、现在正替他冲锋陷阵的核心干将。
此刻,已经全被秦卫国当成了还击的祭品,摆上了这盘血淋淋的棋局。
“老爷子您的意思是……”
心腹的嗓子紧紧绷着。
“您准备……对楚风云在岭江的那些心腹,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