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安站在圣武帝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到那个少年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不是因为他多愁善感,而是因为他伺候了圣武帝三十年,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和事,他知道一个住在冷宫里的皇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目光呆滞、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可怜虫。
但眼前这个少年不是。
他虽然瘦,但不羸弱;他虽然苍白,但不病态;他虽然住在这种地方,但他的眼睛里——即使闭着眼睛——李福安也能感觉到,那一定是一双干净的、明亮的、没有被仇恨和怨毒污染过的眼睛。
这孩子跟他母亲不一样。
这是李福安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想到的是:这孩子在这种地方都能长成这样,如果好好养大,该有多好。
他不敢看圣武帝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圣武帝的呼吸变了——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到那个少年一样。
那个在朝堂上雷霆万钧、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李福安低下头,鼻子酸得厉害。
圣武帝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的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看着那张脸,仔仔细细地、一点一点地看,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确认的事。
这孩子不像他的母亲。
这个认知让圣武帝的心猛地一松,又猛地一紧。
松的是——他终于可以不用在那张脸上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了。
那个给他下药、爬了他的床、让他沦为天下笑柄的女人的影子。
那个让他愤怒、让他羞耻、让他恨之入骨的女人的影子。
他在来这里的路上,一直在担心一件事——如果这个孩子长得像他母亲,他该怎么办?
他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会不会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所有的愤怒和恨意都涌上心头,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但现在,他看到这个孩子的脸,他知道了。
他不担心了。
因为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他母亲。
不仅仅是不像。
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从骨子里就不像。
那个女人的美是尖锐的、凌厉的、带着攻击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但这个孩子的美是温和的、柔软的、毫无攻击性的,像一朵刚开的桃花,让人看了就想捧在手心里。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总是藏着算计和野心,让人看了就想防备。
但这个孩子虽然闭着眼睛,但从他整张脸的气质来看,圣武帝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孩子的眼睛一定是干净的、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
这张脸,更像……更像……
圣武帝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一下。
沈鹤归站在门口,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件灰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那种仿佛随时要睡过去的倦意。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讶或心疼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榻上的少年,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圣武帝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只是那么一瞬。
然后沈鹤归就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圣武帝看到了。
他看到了沈鹤归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快极快的东西。
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因为他认识沈鹤归三十年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沈鹤归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下面,藏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但刚才那一瞬间,沈鹤归的防线,裂了一道缝。
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孩子?
圣武帝的目光从沈鹤归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少年的脸上。
他承认,这个孩子确实好看,好看到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好看到让人第一眼就心生欢喜。
这种欢喜是不由自主的、不讲道理的、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纯粹的好感。
不是因为他是皇子,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他对谁有用,而仅仅是因为——看到他,就觉得心情变好了,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糟糕了。
圣武帝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来到这里,而是后悔来得太晚了。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侍卫们开始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久到李福安不得不用眼神示意他们站远一些,不要挤在门口。
然后圣武帝动了。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寝殿。
他的脚步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踮着脚尖走路。
这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从不退缩的皇帝,此刻走路的姿态畏手畏脚得像个贼。
他怕自己走得太重会惊醒那个少年,他怕自己踩到地上的枯草会发出声音,他怕自己身上狐裘大氅的皮毛摩擦声会打破这片安静。
他走到榻边,停下来。
离得近了,那张脸更加好看了。
圣武帝低头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微蹙的眉头、轻颤的睫毛、干裂的嘴唇、搭在被沿上的纤细手指。
他注意到少年的手指上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针扎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
掌心里有薄薄的茧——不是习武的茧,而是做杂活的茧,是劈柴、烧水、缝衣服磨出来的茧。
一个皇子的手,长出了劳作的茧。
圣武帝的眼眶突然有些热。
他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那盆野花——那是一株不知名的小花,从墙角的石缝里长出来的,被人小心翼翼地移到了一个小小的破瓦盆里,放在窗台上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但盆里的土是湿润的,显然每天都有人在浇水。
一盆野花都有人照顾。
而这个孩子,十七年来,没有人照顾他。
圣武帝站在窗前,背对着榻上的少年,肩膀微微僵硬。
他不敢再看那张脸了。
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会在这个孩子面前失态,会在所有人面前暴露出他此刻心里翻涌着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那不是纯粹的父爱——他不敢说自己对这个孩子有父爱。
十七年的不闻不问,他没有资格谈什么父爱。
那也不是纯粹的愧疚——愧疚当然有,但不全是。
在愧疚之外,还有一种更强烈的、让他措手不及的、甚至是让他感到害怕的情感。
那种情感叫做“喜欢”。
不是父亲对儿子的喜欢,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毫无理由的、发自内心的喜欢。
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朵花,你不知道它是谁种的,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你看到它就高兴,就想停下来多看两眼。
他喜欢这个孩子。
喜欢他安静睡觉的样子,喜欢他漂亮但不张扬的脸,喜欢他那双虽然闭着但一定干净清澈的眼睛,喜欢他那双被针扎出伤口、被劳动磨出薄茧的手,喜欢他即使是住在冷宫里也要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碗洗得锃亮、给一盆野花浇水的那股子认真劲儿。
这是一个好孩子。
圣武帝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不需要了解他,不需要知道他的过去,不需要知道他的品性——只需要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住的地方,你就知道,这是一个好孩子。
沈鹤归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进去。
他看着圣武帝走进寝殿,看着他在榻前驻足,看着他在窗前沉默,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个帝王的背影,像一个旁观者,又像一个见证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榻上那个少年的脸上。
沈鹤归见过很多美人。
他活了这么多年,走遍天下,见过大漠的落日、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雪、岭南的花海。
他也见过无数张面孔,美的、丑的、平凡的、惊艳的,什么样的都有。
他以为自己早就对“美”这个字免疫了,不会再因为一个人的容貌而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看到这个少年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少年的美,不是那种让人惊叹的、震撼的、想要顶礼膜拜的美。
而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让人心软的、让人想要好好保护的美。
就像你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整天,又冷又饿又累,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烟囱里冒着炊烟,窗户上结着雾蒙蒙的哈气。
你知道那间小屋里一定有温暖的炉火、热腾腾的饭菜、干燥的被褥。
你还没有走进那间小屋,但你已经开始觉得温暖了。
这个少年给沈鹤归的感觉就是这样。
他还没有跟这个少年说过一句话,甚至还没有看到他的眼睛,但他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沈鹤归垂下眼睛,将那一瞬间的波动压了回去。
他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少年,会改变很多东西。
景忆春其实早就醒了。
十一号出去打水的时候,圣武帝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脚步声虽然被压得很轻,但对于一个在冷宫里住了十七年、早已习惯了寂静的人来说,那些脚步声就像是擂鼓一样响亮。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听到了7749的声音。
〈大人!大人!检测到大量生命体征靠近!数量约为二十到三十人!为首的是圣武帝!〉
景忆春在心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大人,您不紧张吗?〉7749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圣武帝是您的父亲,但同时也是将您遗弃在冷宫十七年的人。他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按照剧情发展逻辑,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事。您要不要先防御一下?〉
〈不用。〉景忆春在心里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为什么?〉7749不解。
景忆春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跟7749解释。
他知道圣武帝为什么会来。
不是因为十一号去绑了太医——那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的原因是,十七年了,圣武帝的心里一直有一根刺,一根他没有拔掉、也不敢碰的刺。
他以为不碰就不会疼,但那根刺在那里扎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停止过让他隐隐作痛。
今天,十一号的那根针扎破了那个脓包,把“景忆春还活着,而且活得不好”这个事实狠狠地甩在了圣武帝的脸上。
他来了。
不是因为父爱,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得不面对那根扎了十七年的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