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景忆春不在乎这些。
景忆春只是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对他笑,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他的袖角,声音沙哑而柔软:“十一,你还在。”
不是疑问,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做梦,像是在确认十一号不是一个会消失的幻觉。
“嗯,”十一号每次都这样回答,“我在。”
然后景忆春就会笑得更开心一些,将他的袖角攥得更紧一些,像是要把“十一号还在”这个事实牢牢地刻进手心里。
十一号看着他攥着自己袖角的手,看着那双苍白纤细的、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粉色的指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的、让他几乎要窒息的情感。
他想把这个人抱进怀里。
想把他抱得紧紧的,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紧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紧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个人攥着他的袖角,一动不动。
因为他知道——
他不是来做这个的。
他是来照顾这个人的,不是来拥有这个人的。
这个人值得更好的。
比他好一万倍、一亿倍的更好。
——
日子久了,十一号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景忆春就像是一个灰白世界里唯一的彩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
在没有遇到景忆春之前,他的世界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命令是黑色的,血是红色的——但红色对他来说不算颜色,只是任务完成后的标记。
他自己的生命是灰色的,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价值。
他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有死。
他执行任务,只是因为有人命令他。
他吃饭,只是因为不吃会死。
他睡觉,只是因为不睡会累。
没有期待,没有渴望,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
但遇到景忆春之后,他的世界突然有了颜色。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眼的、让人不适的颜色,而是一种温柔的、明亮的、像是春天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一样的颜色。
他看到景忆春站在阳光下,衣服上的棉絮在光里飞舞,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那是黄色。
他看到景忆春坐在窗边看书,窗外的石榴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朵花,火红的花瓣映在他的瞳孔里——那是红色。
他看到景忆春蹲在院子里,用手指轻轻触碰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那株野草的叶子绿得发亮——那是绿色。
他看到景忆春穿着一件粗布棉袄,棉袄是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形状像一只布口袋,但景忆春穿在身上,那件丑陋的棉袄突然就变得好看起来了——不是因为棉袄好看,而是因为穿棉袄的人好看。
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十一号发现自己看景忆春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长到景忆春有时候会放下手中的书,歪着头看他,有些好笑地问:“十一,你看什么呢?”
十一号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黏在景忆春脸上很久了。
“没什么。”他说,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自己在看墙角的蜘蛛网。
但景忆春不依不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凑近他的脸。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十一号能看清景忆春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的耳朵又红了,”景忆春说,伸出手指碰了碰十一号的耳尖,声音里带着笑,“好烫。”
十一号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后退一步,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快到像是在逃。
身后传来景忆春的笑声,清脆的、明亮的、像银铃一样的笑声。
十一号逃到院子里,蹲在灶台前,往炉灶里塞了一把柴火,假装自己在专心致志地烧水。
他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蹲在灶台前,低着头,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默默地在心里骂自己:
你是个暗卫。
你没有心。
你没有情绪。
你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笑容就心跳加速,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触碰就浑身发烫,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就忘记自己是谁。
他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这些话,但当他抬起头,透过厨房破败的门框,看到景忆春站在院子里、蹲下来跟一株野花说话的样子时——
他刚才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话,全都化成了灰烬。
什么暗卫。
什么没有心。
什么没有情绪。
都是骗人的。
他有一颗心。
那颗心在遇到景忆春的那一刻,就醒过来了。
景忆春的身体一直不好。
这是十一号最揪心的事。
那个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件精致的瓷器,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实际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碎,你只知道它很脆弱,脆弱到你连碰一下都要小心翼翼。
景忆春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咳嗽,有时候咳得轻,只是几声闷咳就过去了;有时候咳得重,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十一号每次听到他咳嗽,都会第一时间冲到床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背,一只手递上温好的水。
景忆春咳完之后,会靠在十一号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额头上会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
十一号就那样让他靠着,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疼吗?”十一号有一次忍不住问。
景忆春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了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有一点。”
一点。
只是一点。
但十一号知道,那不是一点。
从他咳嗽时身体的颤抖程度,从他每次咳完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缓过来,从他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状态——十一号知道,那很疼,非常疼,疼到普通人早就受不了了。
但景忆春只是说“有一点”。
他在忍耐。
他一直在忍耐。
从他记事起,他就在忍耐。
忍耐孤独,忍耐寒冷,忍耐饥饿,忍耐病痛,忍耐被全世界遗忘。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被照顾”,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有人在身边”,从来不知道原来咳嗽的时候有人递一杯温水,是这么温暖的事。
十一号想到这里,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疼了。
那种疼不是被刀砍的疼,不是被箭射中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细的、像是有人用一根针在他的心脏上一针一针地刺的疼。
他觉得不公平。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要被抛弃?
为什么这么漂亮的、温柔的、善良的、笑起来像春天一样的人,要一个人孤独地、病痛地、日复一日地活在这座没有人会经过的冷宫里?
为什么他的父亲——那个被万民称颂的圣武帝——可以对这个儿子视而不见?
为什么他的兄长们——那些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皇子们——可以对自己的弟弟不闻不问?
为什么那些被圣武帝的仁慈和开明所庇护的百姓们,不知道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里,有一个被遗忘的皇子,正一个人默默地咳嗽、默默地忍受、默默地活着?
十一号觉得不值。
太不值了。
他替景忆春感到不值。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景忆春不需要他的可怜。
景忆春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他活了十七年,没有依靠过任何人,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没有对任何人抱怨过。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孤独,一声不吭地扛了二十年。
十一号只知道他的脆弱,不知道他的坚强。
那天晚上,景忆春又咳嗽了。
这一次咳得比以往都厉害,他弯着腰,双手撑着床沿,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十一号端着水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杀了那么多人,手都没有抖过,但现在他只是端着半碗水,手却抖得水都要洒出来了。
终于咳完了一波,景忆春瘫倒在十一号的怀里。
他的额头抵在十一号的锁骨上,发丝散落在十一号的颈窝里,呼吸又急又浅,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十一号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从哪里学来的,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这个动作。
但当他的手放在景忆春的头发上,开始慢慢地、一遍一遍地从发顶梳到发尾时,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因为景忆春在他的抚摸下,慢慢地放松了。
呼吸变得平稳了,身体不再发抖了,蜷缩的手指慢慢地舒展开了。
景忆春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和鼻音:“十一。”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十一号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到了?”他问,声音有些僵硬。
景忆春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往他的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
过了很久,久到十一号以为他睡着了,景忆春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听。”
十一号的手彻底停住了。
昏暗的烛光在破败的寝殿里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十一号低头看着怀里的景忆春,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蜷缩在自己胸口的单薄身体,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苍白的脚踝。
他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暗卫不会哭。
暗卫没有眼泪。
但十一号觉得自己的眼眶好像有点湿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将那一丝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地抵在景忆春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景忆春在他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十一号没有睡。
他就那样抱着景忆春,坐了一整夜。
月光从破败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景忆春安静的睡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十一号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十一号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话。
“我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