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个字。
但景忆春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不是咳嗽时的那种病态的红,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高兴而泛起的健康的红晕。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很小的、很浅的、但却是真真切切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像之前那样转瞬即逝,而是持续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的绯色在笑容的映衬下变得不再委屈,而是多了一种温柔的味道。
“太好了,”景忆春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是擦眼泪,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擦眼睛的动作,就好像他曾经在很多个夜晚做过这个动作,在那些他忍不住想哭但又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时候。
但这一次,他擦眼睛不是因为想哭。
而是因为高兴。
太高兴了。
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十一号站在那里,看着景忆春低着头、用袖子擦眼睛的样子,看着他那单薄的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样子,看着他指尖泛红、耳尖也泛红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没有把那把刀插进自己的心脏。
“你叫什么名字?”
景忆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平复了情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瑞凤眼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十一号愣了一下。
名字?
他没有名字。
他只有编号。
十一。
他是十二个暗卫里排名第十一个的那个。
没有人在乎他叫什么名字,因为他不需要名字。
名字是用来叫的,而他不需要被叫——他只需要听命令,然后执行。
命令不需要叫名字,命令只需要招手、眼神、或者一声口哨就够了。
“我……”十一号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景忆春歪着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答。
十一号沉默了几秒。
“我叫……”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给自己取过名字。
严止肃没有给过他名字,训练他的师父没有给过他名字,带他入行的那个老暗卫也没有给过他名字。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有记忆起就是“十一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叫什么。
“十一。”他终于开口说了实话。
景忆春眨了眨眼:“十一?好奇怪的名字。”
十一号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个名字很奇怪。
没有人会叫“十一”的。
这根本不像一个名字,更像是一个编号。
一个被人按照顺序排列出来的、毫无意义的、冰冷的数字。
但景忆春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是因为你是在十一月出生的吗?还是因为你排行第十一?还是因为你喜欢吃十一?”
十一号:“……”
吃十一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景忆春,发现这个人的思维跳跃得厉害,前一秒还在问他的名字,后一秒就开始猜测他名字的来历。
“都不是,”十一号说,“就是我……我的名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十一号”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编号。
他也不想解释——解释就意味着要告诉这个人他是暗卫,是杀人工具,是要去死的人。
他不想让这个人知道这些。
景忆春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实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好吧,十一,”景忆春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那你是从哪里来的?是谁让你来照顾我的?”
十一号又僵住了。
从哪里来的?
从三皇子严止肃的暗卫营里来的。
从一个即将覆灭的秘密训练营里来的。
从一个已经被主人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应该已经死了的人身上来的。
这些都不能说。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十一号含糊地说,“你不认识的地方。”
景忆春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抱着水碗,慢慢地将碗里剩下的水一点一点地喝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回案几上。
“那你以后都会在这里吗?”景忆春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抱有太大期望的希望。
十一号看着他。
他应该说什么?
他应该告诉这个人:
我不会留在这里,我只是路过,我马上就要去死了,你还是一个人,没有人会来照顾你。
但他做不到。
他看着那双瑞凤眼里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那个人单薄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发抖的样子,看着那碗他已经喝完却还在依依不舍地舔嘴唇的样子——
他做不到。
“嗯,”他说,“我会在这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十一号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一个谎言,还是一个承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命不再是自己的了。
不是严止肃的,不是暗卫营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眼前这个人的。
景忆春听到他的回答,那双瑞凤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他抿着唇笑了,笑容很浅很浅,但眼尾的绯色却很深很深。
“那太好了,”景忆春轻声说,“太好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十一号的袖角。
那一截袖子是黑色的夜行衣的布料,粗糙、冰冷、沾着夜露和尘土。
但景忆春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将那一小截布料攥在手里,紧紧地、不松手。
“你不要走,”景忆春说,声音轻轻的,“我一个人……怕黑。”
十一号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袖角的手指,那根根分明的、苍白的、纤细的指尖,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光。
他没有抽回袖子。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那个人攥着他的衣角,在月光下,在这座破败的、荒凉的、被遗忘的宫殿里。
一个人怕黑。
另一个人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让他不再怕黑的人。
两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在这座没有人会经过的废弃宫殿里,相遇了。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纸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影子几乎融在了一起。
十一号看着那个影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也许这就是命。
也许他今天没有死成,不是因为巧合,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咳嗽声,不是因为那碗水——而是一个安排。
一个他从未相信过、也从未期待过的、叫做“命运”的安排。
——
那一夜之后,十一号就留下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的身份。
说是奴仆,他没有签过任何契约,也没有任何人差遣他来做这份差事;说是侍卫,他没有领过一文钱的俸禄,也没有任何守卫宫禁的职责;说是朋友,他的身份和来历又太过可疑,配不上“朋友”这两个字。
但景忆春不在乎这些。
景忆春只是在他留下的第二天早上,从榻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他还站在床边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明亮的、毫无防备的、像是阳光穿透云层一样的笑容。
“你还在,”景忆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欢喜从每一个音节里溢出来,“你真的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眼尾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泛红,里衣的领口在睡梦中蹭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瘦削的、苍白的锁骨。
清晨的微光从破败的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十一号看着那个笑容,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我当然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生硬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景忆春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寡言少语的样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着,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十一,”景忆春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你过来。”
十一号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与景忆春平视。
景忆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十一号的面巾。
“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这个?”景忆春歪着头,有些好奇地问,“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摘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十一号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摘下面巾?
他在暗卫营里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摘下面巾。
面巾是暗卫的规矩——不露真容,不留痕迹,不让人记住你是谁。
就连严止肃,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
他习惯性地拒绝了:“不好。”
景忆春愣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好吧,”他的声音轻了半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那就不摘。”
他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那双瑞凤眼从被子的边缘望过来,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着十一号。
十一号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又来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是个暗卫,你没有心,你没有情绪,你不需要因为一个人失落的眼神就恨不得把面巾扯下来给他看。
但他发现自己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景忆春再问一次,他会不会摘?
他不知道答案。
这让他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