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平复了片刻心情,重新坐回陆云峰身边,一连串追问:
“云峰,你哥还跟你说什么了?小远近来怎么样?长高了没?听话吗?”
“我哥给我看了他的照片,长高了不少,现在快到我哥肩膀了。”
“我哥说,上次视频,他背古诗,前三句还顺利,卡在最后一句,急得直跺脚,模样超可爱。”
陆云峰笑着复述。
简简单单的小事,瞬间戳中了苏婉清的泪点,
她眼眶泛红,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样。云峥当年背诗也是,记性好却容易卡壳,背到一半忘词,急得直哭。”
陆振邦轻咳一声,打断老伴的感伤。
“先吃饭吧,菜该凉了。”
餐厅里,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摆满餐桌。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肉质软烂,清蒸鲈鱼鲜香入味,搭配清爽时蔬与鲜美的番茄蛋花汤,
简简单单几道菜,却满是家的烟火暖意。
陆云峰因手臂伤势初愈,右手夹菜时指尖微颤,筷子点了几次,才夹起一块排骨。
苏婉清看在眼里,一阵心疼,立刻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在国外,天天吃那些生冷的西餐,胃肯定委屈坏了。”
陆云峰笑了笑:“妈,哪有,我挺喜欢吃西餐的。”
陆振邦默默地吃饭,他只动了一块排骨,大多在吃青菜。
陆云峰吃完碗里的排骨,随口问道。
“妈,明天唐叔叔过来吃饭,准备怎么招待?”
他的意思是,这次两家已经很熟了,加上这次在日内瓦谈判大获全胜,再像上次那样,简单的家常菜,是否有些太简单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苏婉清看了一眼陆振邦,
“我已经让福伯提前预订了贵宾楼的谭家菜,四个招牌菜,明天中午取回来,晚上加热即可上桌。”
“家里阿姨再做上几个菜,又正规又温情,唐仲谦肯定能感觉出不一样来。”
陆云峰笑了,母亲办事总是周到,倒是显得自己多虑了。
苏婉清夹了一筷子鱼腹,递到陆云峰碗里,叮嘱了一句:“有刺。”
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一口饭,咀嚼着咽下,又说:
“忘了告诉你了,明天的饭局,让安魁星也上桌。”
“为什么?”陆云峰脱口而出,看着母亲。
按照家里的规矩,吃饭时,就连福伯这样服务过爷爷的老总管,除非过年或者特殊日子,都不能上桌。
安魁星才加入陆家服务团队不到一年,这样的待遇,堪称破例。
但陆云峰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还没等这个念头完全展开,苏婉清就含笑说道:
“这还不是为了你?”
苏婉清瞥了一眼陆振邦。
后者正认真吃着菜,并不理会娘俩的对话,好像这些芝麻绿豆的事,根本不值得他付出表情。
苏婉清停下筷子,认真地说:
“当初,安魁星为了给你报仇,申请去缅北抓捕邱老八的时候,我本来是不同意的。后来福伯跟我说,以他的身手,加上边境地区边防和警力的支持,应该有胜算。”
“我后来一想,连四大家族都被咱们抓回来审判了,区区一个邱老八,难道还能让他猖狂不成?”
“再者说了,你这次遇险,安魁星的确是失职,福伯本来想让他退役回地方上。安魁星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给你报仇。”
“我琢磨了一下,就同意了。结果,你当时跟我急,好像我不近人情,不顾下面的人死活,只为了咱一家之私似的。”
苏婉清又拿起筷子,“其实,安魁星出发前,我就已经叮嘱福伯,全力调动公安和边防那边的力量,一定要保证安魁星万无一失。事实上,也的确做到了。”
“得知安魁星击毙邱老八,安全回国后,我就交待福伯,说找个时间,我要亲自请他吃饭,以示谢意。”
没等母亲说完,陆云峰已经彻底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他惭愧地低下了头,狠扒了一口饭。
原来是自己错怪了母亲。
母亲做事情一向顾全大局,事前事后都面面俱到。
当时自己差点为此和母亲吵起来。
见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苏婉清话题一转:
“对了,云峰。明天除了唐总和安魁星,还有两位贵客呢!”
“是谁?”
陆云峰抬头,嘴里含着食物。
苏婉清与陆振邦交换了一下眼神,对着儿子狡黠地一笑:
“这个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卖完关子,苏婉清笑着低头扒饭,眼底藏着一种奇怪的得意。
陆云峰也不再追问。
有了安魁星这件事,他心里很满足。
他从小到大,早已习惯家中常有贵客。
儿时懵懂,总跟着父母礼貌问好,一声声爷爷、伯伯、叔叔叫着,也算乖巧。
长大后才从父母闲谈中得知,那些或衣着朴素,或谈吐随和的长辈,大多是身居高位,为国奉献的顶层元老。
他们从风雨岁月中走来,出身平凡,历经苦寒,褪去光环,全无架子。
一身气场从不在衣着排场,只根植于骨血底蕴,沉稳厚重,润物无声。
晚餐过后,陆云峰撑着拐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李雪松的对话框,指尖轻敲屏幕,发送消息。
【到家了,刚吃完饭。明天晚上家里设宴待客,唐叔叔也会过来。】
又敲了一条:【更让我开心的是,老妈说让安魁星一起参加。】
消息发送成功。
等了一会,对方没有回复。
这种情况很少见,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每次晚上陆云峰发信息给她,几乎都是秒回。
最多两秒钟。
以至于,陆云峰怀疑,一到下班时间,尤其是晚上,她是抱着手机,时刻等着回自己消息。
或许,她在加班,黄展妍有紧急任务?
或者,她在洗澡?
再或者,她累了,睡着了?
陆云峰放下手机。
说来也奇怪,对于李雪松在干什么,陆云峰想了若干种可能,唯独没去想,她会不会跟别的男人联系。
说不上为什么,彼此之间,就是有这样彻底的信任,没有一点瑕疵。
婚姻里,或者热恋中的情人,一旦有这样不信任的虫子在心里动,那就只能果断。
因为,这只虫子,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好在,自己和李雪松之间没有。
陆云峰缓缓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天花板。
顶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至墙角,曲折细长,像一条干涸的河道,静静盘踞在视野里。
他放空思绪,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明天宴请唐仲谦的事,还有安魁星。
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期待。
尤其是,母亲特意安排安魁星参加,这是对他舍身为主最好的奖赏。
窗外,厚重云层缓缓散开,一轮明月悄然探出轮廓,清辉洒落庭院。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沐浴在月光下,枝干银白清晰,错落分明,像一幅线条干净的素描画,静谧温柔。
陆云峰起身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月色与夜色,躺卧在床上。
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照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皎洁的白线。
他静静盯着那道白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李雪松还没回的信息。
还有,明天那两位神秘贵客,又是谁?
良久,他缓缓闭眼,伴着心底淡淡的期待,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