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临时休息室,杨帆的脚步虚浮。
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对抗,像六场马拉松连着跑。
他需要三十分钟喘口气,让血液重新流回大脑,让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松半寸。
然而,当林晚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透过门缝,休息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正对着门。
身形瘦削,像一根被风吹干的稻草。
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那件碎花长袖上。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涤纶长裤,脚上一双绿色解放鞋。
裤脚沾着泥点,像刚从田埂上走下来的。
头发枯燥,胡乱扎在脑后。
脸变黑了,嘴唇干裂,皮肤粗糙。
那是长期在日头下暴晒、缺乏保养的痕迹。
杨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尽管瘦了至少十几斤。
尽管那件碎花长袖,和梦想集团二小姐的衣柜,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还是认出来了。
杨静姝。
目前整个杨家,唯一还“自由”的人。
看清楚里面状况的林晚,脸色瞬间变了。
她退后一步,拦着杨帆不让他进来,转而向门外两位国会工作人员表示抗议。
“这里是杨总休息室,无关人员不得入内,请你们立刻带这位女士离开。”
门外的工作人员,显然早就得到了指令。
“林女士,这位是委员会的特别证人。”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解释道,“按照程序,证人在出庭前,有权与相关方进行简短沟通。”
“相关方?”林晚冷笑,“谁是相关方?杨先生是今天的被质询人,不是她的‘相关方’!”
“姐弟关系,属于直系亲属,属于相关方。”另一位工作人员接话。
“这是委员会的决定。如果杨先生拒绝,可以自行上报,协调其他场地。”
“你——”
“林晚。”
杨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浪费时间了。”
林晚回过头:“杨总,他们这是故意的!”
“故意安排她在休庭时间过来,消耗你的精力,打乱你的节奏!”
这半个小时是宝贵的回血时间。
国会那帮人,故意安排这么个人来恶心杨帆。
“我知道。”杨帆说,“进去吧。”
国会既然安排了,就不会搭理他们的请求。
半个小时稍纵即逝。
一个拖字诀就能轻轻松松应付过去。
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拉扯。
走进房间,林晚反手关上门。
然后,第一时间从包里拿出相关设备,检查房间有没有监听和录音设备。赵虎他们因为身份问题无法陪同,这些事只能她来做。
杨帆在杨静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像这半年多来,两人早已凉透的亲情。
杨帆看了过去。
感觉恍如隔世。
曾经,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天真,懵懂,带着被宠坏的娇憨。
她是梦想集团的二小姐,随手买个包包都是十几万,吃穿用度全是顶级的。
她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商场险恶,不懂为什么父亲和继母会对他那么刻薄。
她只知道,自己是公主,世界应该围着她转。
但现在——
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了。
只有怨气,像一口被堵死了的井。
井水发臭、发黑、冒着泡,却找不到出口。
杨帆看她的时候,杨静姝也在看他。
她在来的飞机上想过很多次,再次见到杨帆会是什么感觉。
愤怒?仇恨?嫉妒?
也许都有。
但现在她真的坐在这里。
她发现心里,最先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恨。
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是心底腐烂很久的不甘。
他变了。
变化很大。
虽然样子还是那个样子,十九岁,瘦,白。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他身上那种从容。
而这种从容,在她记忆里的杨帆身上从来没有过。
那个被继母关在阁楼里的男孩,眼神是警惕的、防备的、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
现在全都不见了。
现在的他,像是把所有的壳都扔掉了,或者说,他自己变成了壳。
这种变化刺痛了她。
一部分是因为嫉妒,但更多的是因为。
这种变化提醒了她:杨帆已经往前走了很远很远,而她不仅没有往前走,还被人一路拖着往后拽,拽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停留的地方。
而他依然姓杨,她也是。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后仅存的一点联系。
同姓,同宗,同源。
流着同一个父母的血,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命运两端。
“杨帆。”她的声音比半年前粗了,“你不该道歉吗?”
一开场,六个字。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这半年不见你还好吗”。
只有一句质问,像一把用了半年磨出来的刀,见人就直接往人身上捅。
杨帆面无表情。
或许是听证会上说得太多了,他懒得说话。
“半年多了。”但杨静姝不一样。
她飞越半个地球,不是为了见他一面。
“你知道我这半年多是怎么过的吗?”
“你杀了爸,把妈和大姐送进了监狱,把梦想集团毁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
内心压抑已久的情绪,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福伯把我带回乡下,说,二小姐,安安分分在乡下过日子吧,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乡下?杨帆,你知道乡下是什么地方吗?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商场,没有餐厅……什么都没有!”
她抓着桌子,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
“只有低矮的村子,望不到边的田野,和一群土到掉渣的人。”
“我第一天到那里,想洗个澡,水是凉的,要自己去井里打。”
“我想上厕所,是茅坑,苍蝇围着转。我想睡觉,床板硬得像棺材板,翻身就响。”
“更恶心的是,那些农村流氓扒墙偷看我洗澡、偷看我上厕所。”
“我喊,福伯来赶人,第二天,墙上又多了一双眼睛。我拿石头砸,他们笑!他们说我装什么装,不就是个城里来的破落户吗!”
“我跟着福伯去种菜,去种庄稼,去喂鸡,去挑粪。”
“我的手——你看,这是我的手,这是我现在的手!”
她举起双手,递到杨帆面前。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怎么睡的吗?我把桌子顶在门上,把凳子堆在窗边,手里攥着剪刀,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怕!我怕那些男人半夜闯进来!我怕他们把我拖到地里去!我怕我死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我求福伯,”杨静姝放下那双手,“我求他给你打电话,求他说情,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能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去任何一个没有泥巴和苍蝇的地方,可福伯说什么?”
“他说:‘二小姐,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少爷不会理我们的。我们两个人,在少爷眼里,什么都不是。’”
杨静姝抬起头,看着杨帆。
“杨帆,我问你,我对你做过什么了?薛玲荣欺负你,是她的事。”
“爸冷落你,是他的事。大姐算计你,是大姐的事。我——”
她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我又没有……又没有像杨旭那样欺负你!甚至,我还给过你钱,有一次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忘了吗!”
“可是你呢?你把我送到了乡下,把我变成了村姑。”
“你让我每天挑粪、种菜、被蚊子咬、被太阳晒、被泥水泡。”
“你毁了我的一切,你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这个人。”
她盯着杨帆,目光中的怨恨宛若实质。
“难道,你不该道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