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上午9点45分。
杨帆的车队从酒店出发,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缓缓驶向白宫。
这条路他走过。
六月的那个早晨,他从这里走过,身后跟着几万人,全世界都在看。
今天,他从这里驶过,身后没有人群,但依然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车辆缓缓驶入白宫西翼的安检通道。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岗哨知道今天来的是谁——
那个十九岁的华夏人,那个让硅谷颤抖、让国会山头疼、让《华盛顿邮报》为他打破十一年规矩的年轻人。
安检比想象中简单。
特勤局的人提前接到了通知:核对证件,检查车辆,放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车门打开,杨帆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这身打扮在白宫西翼显得有些随意,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从容。
林晚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公文包。
赵虎等安保人员留在车里。
“杨先生。”一名白宫礼宾官迎上来,“凯伦女士正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杨帆点点头,走进白宫西翼的走廊。
走廊不宽,两侧墙上挂着历任总统的照片——华盛顿、林肯、罗斯福、肯尼迪……每一张面孔都代表着美国历史上某个决定性的时刻。
杨帆跟在礼宾官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安检门。
特勤局的特工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像猎犬盯着一个走进院子的陌生人,不确定他是客人还是猎物。
西翼深处,礼宾官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扇门比走廊里其他门都窄,窄得不像是白宫办公厅主任的办公室入口。门上没有铭牌,没有编号,只在门框上方嵌着一小块黄铜片,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所有进入此门者,请放弃你们的确定性。”
杨帆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笛卡尔。”他说。
礼宾官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杨帆收回目光。
门从里面打开了。
凯伦·张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看着白宫南草坪上那棵着名的玉兰树。
树是安德鲁·杰克逊亲手种下的,已经活了一百七十多年。
每年春天,它都会开出满树白花,然后在第一场暴雨中落尽。
“杨先生。”她没有转身,“你知道这棵树的来历吗?”
杨帆走进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杰克逊总统为纪念亡妻种下的,她的名字叫瑞秋。”
“对。”凯伦·张转过身来,“瑞秋在杰克逊当选总统前两个月去世。”
“她死于心脏病,但杰克逊至死都认为,是政敌的诽谤杀了她——”
“那些人翻出她三十年前离婚文件里的瑕疵,骂她是重婚者、通奸犯。杰克逊赢了选举,但输了妻子。”
她打量着杨帆,“所以这棵树有一个花语——胜利的代价。”
办公室里的气氛随着这句话,严肃了起来。
杨帆打量着凯伦·张。
她比照片上瘦,颧骨很高,眼窝微陷,嘴唇薄而紧抿,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办公室也像她的风格:书架上除了书,没有其他装饰品。
桌上没有家庭照片,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堆摊开的文件夹。
一个临时居所。
一个知道自己随时会离开的人,不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请坐。”凯伦·张指了指窗边的两把会客椅。
茶几上放着一只紫砂茶壶和两只白瓷杯。
在这个房间里,这两件东西看起来最不像美利坚合众国的物品。
杨帆坐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
两张亚裔面孔。
一个四十五岁,一个十九岁。
一个是白宫办公厅主任,美国权力中枢的守门人。
一个是扬帆科技创始人,正在用代码和商业模式重绘全球科技版图。
“我们两个华裔,”凯伦·张忽然笑了,“在白宫西翼讨论美国科技产业的未来——这件事够讽刺的。”
“什么讽刺?”
“讽刺就是,美国人已经无法靠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华裔幕僚长来和华夏人谈判,需要另一个华裔企业家来教硅谷怎么做产品。这对美国来说,是耻辱。”
“凯伦女士,你把天聊死了。”
凯伦·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笑声很短,只有两声——在这个地方,笑声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
“你说得对。”她收起笑容,“喝点茶?”
“白水就好。”杨帆说。
凯伦·张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放下茶壶。
“不喜欢喝茶?”她问,语气随意。
“喝。”杨帆接过水杯,“但今天不喝。”
“为什么?”
“茶会让人放松。”杨帆看着她的眼睛,“而今天,我想保持清醒。”
“你很谨慎。”
“在华盛顿,谨慎是生存的第一法则。”杨帆说,“这是您三年前在《外交事务》杂志上写的。”
凯伦·张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篇文章发表于1999年,是她跻身副幕僚长前写的一篇长文,讨论的是美国对华政策。
文章很学术,发行量很小,知道的人不多。
但杨帆知道,而且记得。
“你做了功课。”她说。
“来白宫见您,不做功课是失礼。”杨帆喝了口水,“更何况,您是第一位担任这个职位的华裔,值得研究。”
凯伦·张的语气微妙起来:“所以你把我当成研究对象?”
“我把所有人都当成研究对象。”杨帆放下水杯.
“硅谷的cEo,国会的议员,媒体的主编,还有您,研究行为模式,预测决策逻辑,计算博弈策略——这是做产品的基本功。”
“把人当产品研究?”
“不。”杨帆摇头,“把人的行为当数据研究。
人本身不可预测,但行为有模式,模式可分析,分析可预测。”
凯伦·张的表情微微变化。
她清楚,接下来的谈话需要她拿出十二分精神。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她进入工作状态的标志性姿势。
“杨先生,我不是波德斯塔,所以你用不着太过谨慎。”
一句话,拉近距离,“我的任务不是遏制华夏,而是在中期选举之前稳住局面。”
“谁赢谁输,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爆炸不要发生在我的任期内。”
杨帆没有接话,凯伦继续说:“而且,我这个位置是过渡性的。”
“一个华裔面孔不可能,长期占据白宫办公厅主任的职位,尤其是在反华情绪日益高涨的当下。”
“几个月后,不管中期选举结果如何,我都会离开,这是政治现实。”
杨帆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见我,是以即将离任的官员身份,还是以白宫幕僚长的身份?”
“有区别吗?”她反问。
“有。”杨帆点了点头。
“离任的身份,可以说一些在职时不能说的话;在职的身份,可以做一些离任后不能做的事。”
“你现在既能说真话,又能做成事,两者混在一起,我会分不清哪句是承诺,哪句是感慨。”
凯伦·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杨帆的敏锐迫使她重新打量对方。
十九岁的脸上没有少年人的稚气,眼睛里没有青年人的热切,只有一种她只在最老练的政客脸上见过的、被压制的锋利。
不好对付。
“《华盛顿邮报》的专访,我看了三遍。”凯伦·张换了一个话题。
“巴伦是个老派人,他很少亲自写头版,上一次是911,再上一次是克林顿弹劾案,你是第三个。”
“荣幸。”杨帆说。
“不是荣幸,是危险。”凯伦·张直视他,“被巴伦这样写的人,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载入史册,要么身败名裂,没有中间选项。”
“您觉得我会是哪一种?”
“取决于你今天走出这间办公室时,做了什么决定。”
杨帆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专访发表后二十四小时,硅谷十六家公司的市值累计蒸发了一百七十亿美元。”凯伦·张从桌面拿过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高盛今早的内部简报,如果舆论持续发酵,到本周末,这个数字会突破三百亿。”
杨帆没有看那份文件,“市场有波动是正常的。”
“这不是波动。”凯伦·张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恐慌,投资者开始怀疑,硅谷三十年来建立的商业模式,是否在一夜之间过时了。”
“他们开始问:如果Facebook可以免费,为什么AoL要收费?如果ttalk可以即时通讯,为什么微软的mSN还要存在?”
她没再继续读,合上文件,“杨先生,你现在在做的,已经不是简单的竞争,是在重构整个行业的价值逻辑。”
“所以呢?”杨帆问。
“所以,你触动的不是几家公司的利益。”凯伦·张说。
“你触动的是一整套系统。资本的系统,就业的系统,税收的系统,还有——”她顿了顿,“政治的系统。”
杨帆摇了摇头:“您是指硅谷的政治献金系统?硅谷在国会山的游说系统?还是硅谷与白宫之间的旋转门系统?”
凯伦·张没有否认。
“都是。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杨先生。而华盛顿,是一个靠奶酪运转的城市。”
“那您今天请我来,”杨帆身体微微前倾,“是代表那些奶酪被动了的人,来和我谈判?”
“不。”凯伦·张摇头,“我代表的是这个城市本身,代表让这个城市不至于因为奶酪分配问题而停摆的……秩序维护者。”
“什么样的秩序?保护既得利益者的秩序?阻止新来者分蛋糕的秩序?还是说——只允许在既定规则内创新的秩序?”
“规则很重要。”凯伦·张说,“没有规则,就是丛林。”
“但规则应该保护创新,而不是保护垄断。”杨帆说,“当规则成为垄断的工具时,打破规则就不是破坏,而是进步。”
“谁来判断什么是进步?”凯伦·张问,“你吗?”
“市场和用户。”杨帆说,“他们选择了我,这就是判断。”
“很民主的说法。”凯伦·张也笑了。
“在政治里,民主是件危险的东西。1789年的法国很民主,然后他们砍了国王的头。”
“1917年的俄国很民主,然后他们建立了苏维埃。民主如果不受约束,会变成暴民政治。”
“所以您认为硅谷是国王?是沙皇?”杨帆问,“用户,是暴民?”
“我认为,”凯伦·张一字一句地说,“任何力量都需要制衡,资本需要制衡,技术需要制衡,甚至民主本身也需要制衡。否则,系统会崩溃。”
“那么,”杨帆身体微微后靠,“谁来制衡制衡者?”
凯伦·张败下阵来,再次转换话题。
“我们换个角度,不谈理论,谈实际,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愿闻其详。”杨帆退了一步。
“《华盛顿邮报》的专访让你赢得了舆论,但激怒了既得利益者。”
凯伦·张开始数手指,“硅谷的cEo们现在视你为公敌。国会的议员们收到了超过五千封来自硅谷员工的请愿信,要求对你进行反垄断调查。”
“白宫的经济顾问团队正在起草一份关于‘数字时代国家安全’的备忘录,其中有三页专门讨论扬帆科技。”
她放下手,“你站在聚光灯下,但聚光灯很烫,而且,有人正在往灯上浇油。”
“您是指《华尔街日报》?”杨帆问。
“不止。”凯伦·张说,“福克斯新闻明天晚上会播出一档特别节目,标题是《数字特洛伊木马:扬帆科技的国家安全风险》。”
“cNN也在准备类似的报道。甚至《纽约时报》的社论版,下周会有一篇题为《当创新变成威胁》的文章。”
“都是您安排的?”杨帆问。
凯伦·张没有否认。
“在华盛顿,信息是一种货币,我恰好有很多这种货币。而且,我知道怎么花。”
“所以这是威胁?”
“这是现实。”凯伦·张纠正道。
“现实是,如果你继续按照现在的路径走,四个月后,你会面临至少三起联邦反垄断诉讼、五起集体诉讼,以及国会至少四场听证会。”
“你的高管会被限制出境,你的资金会被冻结调查,你的用户数据会被强制要求移交。”
她停了停,补充道,“而这一切,都会在‘法律程序’和‘国家安全’的名义下进行,干净,合法,无可指摘。”
杨帆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情绪没有半点变化。
“您告诉我这些,”他说,“是想让我害怕?”
“是帮你快点清醒。”凯伦·张说。
“清醒地认识到,你现在站在哪里,以及你能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