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槐说完“三公子”,下巴便垂了下去。
李青托住他的后颈,把人放平。
顾长清两指搭上郭槐腕脉,头未抬起:“端热盐水。”
郭槐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只能从齿缝里挤出气音。
“卢龙……接尸……”
“接谁的尸?”
郭槐左手抓住衣摆,布料在掌中挤成一团。
“黑河卫……旧军户……”
苏慕白翻开换籍拓本,视线钉在其中一页:“郭石头?”
郭槐盯着册上儿子的名字,喉结上下滑动几下。
顾长清将纸页平压在他眼前:“你儿子左腿可有旧伤?”
郭槐双唇开合,气息如漏风的旧风箱:“十二岁……摔断过。”
“何处?”
“膝下。”
“身上还有何处能认人?”
郭槐提举左臂,手掌盖住右侧腰腹:“这里……马蹄踩的月牙疤。”
顾长清颔首。
周明铺纸蘸墨,手腕压住桌沿:“黑河卫郭石头,十二岁左胫骨折损,右腰带半月形马蹄伤。”
郭槐试图撑起身躯,左手手掌刚挨着地砖,肩背受不住力,顺着门框滑落回去:“他们说……他活着。”
“死籍仅能证郭石头的名分被剥,证不得人命已绝。”
顾长清示意李青垫高郭槐后脑,“卢龙接尸,验骨相,尸名归西客。这具尸体多半要补进郭石头的死籍。”
郭槐攥紧衣摆的手卸去几分力。
“若那具尸体真是你儿子,顾某将人带回。若还喘着气,自然能挖出下落。”
郭槐闭紧双目,眼皮连连颤动。
门外积雪受重靴踩踏,传出绵密的闷响。
一名校尉扭送着永平递铺驿卒跨过门槛。
驿卒脸皮沾着两抹锅底黑灰,怀里尚兜着半捆湿柴。
“大人,后马厩少了一匹坐骑。小人去添草料,马槽里的驿袋也不翼而飞。”
柳如是挑开驿袋架的空钩,软剑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何人值马?”
“夜里是老田。”
“人呢?”
“茅房、后院皆空。”
李青按住绣春刀柄,转头便行:“封门。”
柳如是剑鞘横拦,挡去他的去路:“人早出了这方院墙。”
她行至马厩,停在最深处的栏前。
干草堆凹陷,底层草根沾染着半干的黑泥。
墙根留有半尺宽的狗洞,外侧斜倚着破损木板。
李青抬腿踢碎木板。
洞口狭小,成年男子需斜肩方能通过。
外头雪面留着膝盖与手肘蹚出的深坑,往南延展十余步,便被马蹄印覆盖。
“老田几何岁数?”
顾长清问。
书吏跪伏于地,声音发着颤:“五十上下,腰有旧疾,挪步总要扶墙。”
“适才钻洞之人,腰板硬朗得很。”
柳如是从草泥里拾起一块防潮油布。
油布边角烙着半面火漆印。
顾长清接进手中端详:“辽东递铺的雁翅纹。”
苏慕白脸色微沉:“裴寒渡的暗桩早盘踞于此?”
“他要把郭槐倒戈的消息递往卢龙。”
顾长清抖开兵部公文。
那封文书写明:提刑司正卿顾长清因病滞留通州,改由顾平接管辽东验尸事务。
若信使脚程快过提刑司,顾平必会弃尸。
那位三公子也会顺势捏造另一份死籍。
李青长刀半出鞘:“我带人追。”
顾长清抬袖指着院外夜色:“南面交错三条官道、两条野径。对方中途换乘,马蹄印都留不住,往何处追?”
“放他去报信?”
屋中空气凝滞。
柳如是唇角轻挑,笑意不达眼底:“换他的信。”
顾长清垂眸看向被缚于柱底的书吏:“老田从何处取信?”
书吏连吞几口唾沫:“灶台底下垫着暗砖。裴驿丞的人留信,老田夜半子时去摸。”
李青踏入灶房,铁靴蹍开炭灰,掀起青砖。
砖槽底留着些许蜡屑,空无一物。
“老田带走的是口信。”
顾长清将郭槐身上搜出的三封泥暗纸平摊于桌案,“事出紧急,他未带密函,更不敢将驿印贴身私藏。追上他,拔的也只是一条传话的舌头。”
苏慕白凝视着那三层封泥:“咱们另送一封。”
顾长清取过空白验尸格目:“顾平等的是尸体。他接了口信,首要确认丙棺失事。此时若有盖着三封泥的急函送到,可信度远盖过一张嘴。”
柳如是倚着长桌边缘:“落笔写什么?”
“黑河卫旧档勘误,郭石头左腿无损。卢龙若呈上带有旧骨折的尸体,即为假冒,暂扣军驿候查。”
苏慕白捏笔的指骨绷紧:“郭槐适才明言,郭石头骨折过。”
“所以那具尸首若真是郭石头,顾平断不敢盖印入册。”
顾长清从木匣挑出旧印,蘸满朱砂,“他得把人锁在卢龙,等裴寒渡重验。这便替咱们扣下了三公子和尸体。”
文书写就,底印封口。
书吏叩头如捣蒜:“送信人跑了,谁去走这一趟?”
院外乍起马啸。
赵刚裹紧厚重貂皮氅进屋,帽沿挂满雪沙。
他凑近炭盆烘手:“顾大人,下官带弟兄连追二十里,擒了个偷马的老驿卒。”
两名兵卒将人推入屋内。
老田右膝裤管磨破,肩头衣衫撕裂,腰间挂着只底朝天的水囊。
赵刚踢靴抱怨:“这老匹夫跑得赛过马崽子。亏得他做贼心虚,盗了匹独眼瞎马,遇着冰沟死活不敢跨。”
柳如是斜倚桌沿,似笑非笑:“赵大人这腿脚,今日倒是利落。”
赵刚揉着冻僵的耳根:“下官先前靴子左右颠倒,脚步绊蒜。换回正轨,办案自有神助。”
顾长清将新封的公文塞入皮质驿袋:“还得劳赵大人跑一趟。”
顾长清把新写的公文装入驿袋。
“赵大人还得跑一趟。”
赵刚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去哪里?”
“卢龙。”
赵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顾大人使不得!”
“下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防区只在京师!”
“出了通州界限,那叫私调外任、擅离职守!”
“不用等海寇砍我,都察院的御史就能把下官喷得满门抄斩啊!”
顾长清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往桌上一搁。
“陛下口谕,提刑司此行八百里加急,沿途可便宜行事。”
“本官现在临时征调你为提刑司差官,属于奉旨出关。”
顾长清将驿袋推到桌沿:“赵大人,是想留在这里抗旨不尊,还是去卢龙跑一趟?”
赵刚盯着那面金牌,脸皮抽搐了几下。
在“抗旨掉脑袋”和“跑腿受冻”之间,他的滑跪只需一瞬。
赵刚抱起驿袋,哭丧着脸:“下官去……下官可是家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儿啊……”
“你上回说尚未娶妻。”
“外室生的!”
顾长清摆了摆手:“回来再编。”
“你带上老田同行,明日午前送不到卢龙,不用都察院弹劾,本官先借你的头一用。”
赵刚抱紧驿袋,转身往外跑,声音劈了叉:“备马!挑不瞎的!”
破晓将至,郭槐的胸膛停止起伏。
他左手勾住郭石头的拓本。
苏慕白欲取白布,郭槐指骨僵硬,纸页抽拽不出。
李青扣住其腕脉,施力两次皆落空。
“歇手。”
顾长清合拢整册拓本,留存于郭槐掌中,“由他拿去。”
阿济紧裹毡被,倚在灶房木门:“他取过人命。”
“自然。”
“他还替裴寒渡换走许多人的生路。”
“一桩桩皆记在卷。”
顾长清拽过白布,掩住郭槐那张不甘的脸,“他儿子的生死账,提刑司也接了。”
拓跋昭将阿济拽向灶台。
滚沸的粟米粥咕噜作响,驿卒正往粗瓷碗里削着腌萝卜。
拓跋昭掰碎一块硬的像石头的面饼,泡入粥汤里。
“顾大人会将郭石头带回么?”
阿济捧着碗。
“有气,带活人。”
拓跋昭头也未抬,“没气,带白骨。”
外间,顾长清收起验尸的短刀。
柳如是替他搭上狐裘披风,理平领角:“先去榻上歪半个时辰吧。”
“合不上眼。”
“那便装病。”
柳如是将一卷厚重旧毡丢向矮榻,“公文已替你告病,总得像个病入膏肓的模样,免得抢你俸禄的那位起疑。”
顾长清侧眸:“柳姑娘此般周全,顾某受用。”
“省些口舌。”
柳如是按住剑柄,眸光扫向窗外北风,“前面的路,不好走。”
……
两日后。
顾平指腹捻开三层封泥,视线刮过“左腿无损”四字,捏纸的手僵悬于半空。
冰窖寒气彻骨,一具男尸陈列木案。
死者左侧小腿中段,一道隆起的陈年骨折增生清晰可辨。
顾平将文书掷入炭盆,火舌吞没纸角。
“去西厢,叫醒三公子。”
军驿管事压着嗓子:“三公子昨夜便换上郭石头的军号衣了。”
顾平冷眼看着灰烬卷起:“扒下来。这具尸身,顾长清要亲手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