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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身示意旁边那扇虚掩的门,门后是她那间不大的办公室,能瞥见桌角堆着文件。
他跟着进去了。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纸墨味,混着一点速溶咖啡的甜腻。
她下意识要去拿桌上的茶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拉过一把椅子。”您坐。”
“不必了。”
他站着没动,视线扫过墙上贴着的日程表,密密麻麻的字迹。”直接说就好。
我不太喜欢绕弯子。”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下次您再来……能不能让我带您进去?我的意思是,从楼下大堂开始,由我来引路。”
话说完,她立刻抬眼观察他的反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西装外套的边角。
许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
里间那位刚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门外这位就已经开始铺设新的路径。
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可以。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她像是没料到如此顺利,怔了怔,随即又急忙补充,“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想法,和杨总没有关系。
真的。”
语气里的强调有些过头,反而透出刻意的痕迹。
他没接这话茬,只问:“她平时都这样?”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个“她”
指谁。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含糊地说:“杨总……她最近压力很大。”
话到此便止住,不再往下延伸。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明白了。”
许明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顿片刻,“那就按你说的办。”
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重新变得空旷。
王雪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电梯到达的“叮”
声吞没。
她慢慢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一条未读信息提示还亮着,发送时间显示在十分钟前。
她没有点开,只是将屏幕按熄,倒扣在桌面上。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沉下来。
玻璃上映出室内苍白的灯光,也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刚才刘先生离开时的样子——下颌绷紧,眼神冷得像冰,径直从她面前走过,仿佛她只是墙角一件摆设。
而这位许先生……她回忆着他方才听她说话时的神情,没有不耐,也没有探究,只是一种平静的接纳。
那种平静反而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揪紧。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纸墨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许明的嘴角依然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好的,明白了。
王助理还有别的事?”
那副神情,在王雪看来,早已与礼节或亲和无关。
她立刻向前半步,语速加快:“请您相信,这绝不是杨总本人的意思。”
声音里透着一丝紧绷。
她不能让这次接触,再给老板的形象蒙上任何阴影。
合作才刚刚建立,倘若因为自己而断了未来的可能,她无法承担这个责任。
“我清楚,”
许明的笑意未达眼底,“是你自己的主意。”
“放宽心,我不会对你们杨总产生不必要的揣测。”
“王助理实在无需顾虑。”
我怎么能不虑?你脸上的神情,分明就是在搪塞我。
王雪感到一阵焦灼从胃部升起。
她原以为难关在于让对方点头,却没料到会卡在这个误解上。
她以为简单的澄清就能取信于人,结果却……
绝不能让他带着这个印象离开。
电光石火间,王雪拿定了主意。
面对敏锐的人,唯有彻底坦率,或许才是唯一的路径。
“许总,这确实仅仅是我个人的考量,与杨总没有丝毫关联!”
她吸了口气,让语调沉下来,“实话对您说,最近这些日子,我这个助理的位置……”
她不再保留,将前因后果,自己的顾虑与可能面临的责难,清晰而完整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许明听着,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仿佛被什么意外地戳中了。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只微微挑了下眉:“有这么严重?我许久没露面,今天来也是为正经事。
即便我真直接进去了,她也不至于立刻发消息斥责你吧?”
“杨总并没有斥责我。”
王雪立刻纠正,“她只是提醒我,务必守好职责,不能再放任何人未经通报进入。
无论来的是谁,没拦住就是我的失职。
我又让她失望了,没能挡住刘凯威先生。
幸好当时杨总已经离开,我才算侥幸躲过。
所以,恳请您之后能稍稍体恤我的难处,配合一下我的工作。”
在试图唤起对方的同理心之后,她没忘记为上司转圜。”其实杨总平时并不难相处。
外表看起来有些严肃,但对下属一向宽和。
今天的情况,绝对并非针对您。”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不瞒您说,这段时间,杨总一直在处理与刘先生的离婚事宜。
可能过程不太顺遂,才导致她情绪有些……也希望您能多包涵,理解她的处境。
遇人不淑,这段婚姻确实耗尽了她的心力。”
许明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让空气微微震动。”王助理,你这可真是……一会儿请我体谅你,一会儿又请我体谅你们杨总。”
王雪几乎没停顿就给出了回答:“您该多替杨总想想。”
“那你呢?”
“下回您再来,我跑快些提前敲门。”
“腿脚得练利索点。”
“您随时来查。”
话说到这份上,王雪心里透亮——这位许先生谁的面子都没落下。
她满脸笑意地将人送到电梯前。
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映出的那张脸瞬间敛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一片沉郁的复杂。
方才办公室里的种种反常,此刻串联起来,清晰得刺眼。
从她的位置看过去,事情再明白不过:你知道他为何而来,也清楚他势在必得的强硬。
任何推拒都无济于事,他总要达到目的才肯罢休。
别无他法,只能给助理发去那条信息——用他的闯入作为警告,划下一条线。
往后无论谁来,若再轻易放行,便是真的触了底线。
而那条信息里未点明的“任何人”
,自然指向了刘凯威。
约定的钟点虽是三点,难保他不会提前出现。
为求稳妥,必须让王雪拦住。
绝不能让他撞见办公室里正在发生的事。
这番周全的思虑,换来的却是他变本加厉的兴致。
甚至,当王雪未能拦住人、刘凯威真的推门而入时,他眼底掠过的那丝兴奋,她并非没有察觉。
她终究是退让了,顺从了他过分的要求,
愤怒之外,更多的是期望他能就此停手,至少将她视作一个“人”
来对待。
不求温言慰藉,只盼留有最基本的尊重。
可他呢?
算计也罢,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留存。
好。
既然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用以宣泄的工具,那便如他所愿。
电梯轻微一震,抵达底层。
坐进车内,他握着手机迟疑片刻,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楼上,办公室里。
杨蜜正对着一面小镜子修补妆容。
若能选择,她更想立刻回去彻底清洗。
但让刘凯威等待的时间已经太久。
离婚的念头盘旋已久,此刻不宜再节外生枝。
她抿了抿唇,将散落的发丝拢好,准备赴约。
手机在这时响起。
起初以为是刘凯威催促,却不料屏幕亮起的是另一个名字。
她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将它反扣在桌面上,任由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兀自回荡。
手机铃声终于停了。
她盯着镜子里红肿的嘴唇,指尖沾了点遮瑕膏,轻轻按在破皮的地方。
疼。
但这疼跟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今天真正让她发冷的,不是许明那些算计,甚至不是他非要得逞的蛮横——是他看她时那种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没有声音的物件。
需要了,拿过来用;用完了,随手一搁。
她的愤怒,她的不情愿,落在他眼里,大概跟玻璃上的一点水渍没区别,抹掉就行,不值得多看一眼。
刘凯威在场时,桌下的黑暗和屈辱,她其实忍下来了。
真的。
让她彻底凉下去的,是之后。
连一句敷衍的“别气了”
都没有。
只有那只手,不由分说,又把她按回冰冷的桌面。
仿佛之前那场交易已经付清了所有费用,而她,成了那费用之外、可以无限续用的附属品。
帮她处理麻烦的代价,她早就付清了。
加行的股份,幕后的决策权,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所以算什么呢?连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都算不上。
她只是个容器,一个恰好在那里的、用来承接怒火的容器。
铃声又响了,固执地振动着。
她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拧开口红,仔细描摹唇线,盖住那个伤口。
刚才的眼泪,三分是真疼,七分是想看看,那男人眼里会不会有一丝别的情绪。
结果只看到疑惑,仿佛在琢磨:她又想要什么了?
算了。
她对自己扯了扯嘴角。
想这些,除了让头更痛,没任何用处。
路已经选了,脚印踩下去了,回头琢磨为什么踩,纯属多余。
铃声歇了,片刻,再度嘶叫起来。
这次她连视线都懒得偏过去。
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对着镜子检查每一处细节。
口红颜色是否均匀,眼角有没有晕妆。
直到铃声彻底安静下去,世界终于清静。
她拎起包,推开化妆间的门。
走廊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向专用电梯,按下b2。
地库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电梯门刚开,她拐过转角,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此刻最不愿看见的人,就斜倚在柱子上,好像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嘴角立刻绷紧了,眼底浮起一层冰凉的讥诮。
“许总,有何贵干?”
许明没说话,直接走过来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他学她刚才对待来电的方式,用沉默应对一切。
一路把她拽到那辆黑色的卡宴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几乎是将她塞了进去。
车门刚被推开一道缝隙,杨蜜的动作便僵住了。
许明的目光从驾驶座方向压过来,沉得像块铁。
他没开口,可那眼神已经封死了所有去路。
“脚要是沾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