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下午。
我趴在二楼围栏上往下看。院子里阳光斜斜地铺着,把青石板照得暖融融的。阿黎眼睛上蒙着一块叠了好几层的丝巾,小脑袋转来转去,两只手在前面胡乱摸着,嘴里嚷嚷着什么,小短腿迈得又急又碎。
无邪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故意把手掌拍了两下:“阿黎,我在这里……”
胖子绕到另一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笑得满脸褶子:“小阿黎,你胖叔叔在这儿呢,快来抓......”
彩云站在胖子旁边,声音软软地哄着:“阿黎慢慢来,我们就在你身边,跑不掉的。”
黑瞎子最欠,蹲在阿黎正前方,等小家伙摸过来的时候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又飞快缩回来:“小阿黎,你瞎子舅舅就在这里......抓住舅舅,我就叫你小花舅妈给你买小汽车,能坐的那种......”
谢雨晨站在他旁边,听他说完这句,斜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点嗔怪的意思,但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下。他跟张麒麟两个人一左一右护在阿黎两侧,手臂微微张开,虚虚拦着,怕小家伙磕了碰了。
阿黎被戳了一下脑袋,先是愣住,然后两只小手往头顶一捂,仰起小脸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嗓门又脆又亮:“嗷呜......阿黎大王一定会抓到你们的!”说完就朝无邪声音的方向扑了过去。无邪早有准备,侧身一闪,阿黎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被张麒麟轻轻扶了一把稳住。
楼下闹成一团,笑声一阵一阵地漫上来。我趴在围栏上看了一会儿,嘴角也跟着弯了。
手机贴着耳朵,微微的冷风扫过脸颊,把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
“老板,魔王少爷和威武小爷已经按您的吩咐交给二爷训练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见。
我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边:“好的。还有,之前叫你给她的那盘录像带,给了吗?”
“给了,老板。”
“给了就好。”我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轻了些,“也让她看看……小官现在的幸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江青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斟酌过的温和:“老板,您开心吗?”
我听着楼下阿黎又扑空的叫声和胖子那声“哎哟差点把我裤子扒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愉悦是真的:“开心呀……大家都在,可热闹了。”说到这儿我顿了一下,指尖在围栏边缘慢慢划了一道,声音低下去半度,带着一点很淡的遗憾,“可是我没等到最后就睡着了,没看到最后……只能看录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江青的语气带着安慰:“没事,明年还可以再给他过呀。”
我皱了一下眉,那一下极短,随即又松开,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嗯,是啊,明年再给他过。”
腰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有人从背后圈住了我,手臂松松地拢着,下巴搁在我肩头,呼吸落在我耳侧,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占有意味。那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挑,像一根被轻轻拨了一下的弦:“跟谁打电话呢?”
我对着电话里说了一句:“好了,有事情再联系。”
江青那头听见了背景里那个声音,立刻答了一声“是”,电话挂得干净利落。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抬手回抱住了陈皮的腰,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呼吸着他衣料上那股被午后阳光晒暖了的皂角味,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软:“皮皮,你回来了。”
他没答话,先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刚办完事回来的松散:“嗯,回来了。”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楼下还在闹的那群人,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在跟谁打电话?”
我仰头看他,眼底还映着楼下灯笼和夕阳混在一起的光:“哦哦……跟江青,公司里面有点事情。”
他低下头,鼻尖碰了碰我的鼻尖:“站这儿吹多久风了?手这么凉。”
我把手从他腰后抽出来,故意往他脖子上一贴。他被冰得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躲,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你等着”的意思。我冲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揣进自己兜里,他也只是揉了一下后颈,伸手把我的手从兜里拉出来,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
楼下又传来一阵哄笑,阿黎好像终于抓到谁了。我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靠着陈皮的肩窝,闭了一下眼睛。他的掌心贴在我手背上,指腹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我靠在陈皮怀里,听着楼下阿黎又扑空了一次的叫声和胖子那声假模假样的“哎哟”,偏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沉到院墙外面去了,只在西边留了一小片暖橘色的余晖,再过一会儿就该黑透了。我收回视线,仰头看他,手指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慢慢转了一圈:“皮皮……晚上我就先回自己的小院了。”
陈皮低头看我,圈在我腰上的手臂没有松,反而收紧了半寸。他没立刻接话,先低头用鼻尖蹭了一下我的额角,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才慢慢开口,嗓音懒懒的,尾音却压得很低:“等我来接你。”
我亲亲他的嘴唇,愉悦地说:“好……我等你……”
晚上六点,天已经黑透了。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小片暖黄的光。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小院子门外,引擎熄了,车灯还亮着,在巷子里投出两道交叠的长影。
无邪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伸手挡在门框上沿,冲车里喊了一声:“到了到了,慢点下,脚底下有台阶。”彩云跟在他后面下来,怀里抱着一盒从暖阁带出来的糕点,低头检查了一下盒子有没有被压扁,又抬头看了看院门上那两盏红灯笼,嘴里嘟囔了一句“还亮着,挺好”。谢雨晨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是牛奶,袋口被他仔细折了两折,怕洒出来。
我坐在车里没动。车门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垂在肩头的碎发吹得有点乱。陈皮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膝头,没催我,也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慢慢收紧了手指,指腹贴着我的指节轻轻压了一下,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到了。”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但没动。
他偏过头来看我。车里没开灯,只有车门外那盏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松开搭在我膝头的手,伸过来,掌心贴住我脸侧,拇指顺着颧骨慢慢滑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眼底那点不舍没有藏,平时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此刻沉着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是舍不得还是别的什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落在我的脸上。
“明天我来接你。”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尾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
“几点?”
“你醒来就能看见我。”
“我会早点来的。”他偏了偏头,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不会让你等。”
我被他这句话弄得耳尖有点热,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知道了,我下去了。”
他没拦我,但在我转身去够车门的时候,伸手把我后腰揽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偏了半寸。他低头凑到我耳边,嗓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只有我能听见的笑意:“晚上早点睡。不然我明天就要娶一只小熊猫了。”
“哼,你才小熊猫。”我小声怼回去,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嗯,我娶小熊猫。”他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可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我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扶着车门下了车。无邪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下来,伸手虚扶了一把,嘴里还念叨着:“慢点慢点,这巷子晚上看不清。”谢雨晨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走吧,进去了,外面凉。”彩云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院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回头冲我们招了招手:“灯都亮了,进来吧。”
我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王胖子、黑瞎子和张麒麟站在车尾后面的空地上。胖子正搓着手跟黑瞎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总算送完了”的松快表情。黑瞎子靠在车尾上抱着胳膊,嘴角弯着,听胖子说了一句什么,回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胖子就笑出了声。张麒麟站在他们中间,安安静静地,目光落在这边,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站着,像在替我守着最后一小段路。
陈皮从车里下来,关上车门,走到车尾的位置停下来,手插在兜里,没有跟过来。他站在那盏路灯底下,看着我。隔着几步的距离,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我看见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说“进去吧”。我朝他挥了一下手,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似的。
我转身走进院门。无邪跟着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门板合拢的瞬间,我听见外面传来胖子一声中气十足的“走了走了”,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引擎发动的声音慢慢远了,两道光柱扫过巷口的路面,往夜色深处移去。
院子里红灯笼的光暖暖地铺在地上,彩云已经把小桌上的茶倒好了,谢雨晨把纸袋里的杯子拿出来摆好,无邪在桌边坐下来,伸长腿,舒了一口气:“总算到了。”他抬头看了看我,又补了一句,“你明天5点就要起了,我提前去买早饭。”
“嗯。”我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茶是热的,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来。谢雨晨坐在对面,把那盒糕点打开推到我面前,彩云已经把牛奶分好了。夜风从院墙外面掠过去,把灯笼穗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