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伯拉姆是九月份到盛阳的。
在此之前，夏宝珠已经进京“吹过风” ，换句话说，辽安拿到了合资洽谈权。
当天傍晚，省政府交际处小宴会厅。
夏宝珠坐主位，左手边是主宾埃伯拉姆，后手边是穆勒，陪餐席位坐着计委主任、外经委主任、机械厅厅长和盛阳第三重型机器厂厂长。
都是合资公司谈成后，要签字盖章的干部。
外事接待讲究对等原则，恩巴制造来的团队长有话语权能签字，我方就得拿出同等规格的接待。
至于盛三机。
夏宝珠看了眼压抑着兴奋的金厂长，事业运真不错。
省里之所以推出盛三机搞合资，是因为恩巴制造的重载减速机，最难加工的就是铸铁箱体，他们上回来考察，一眼就看上盛三机的镗床集群了。
这种情况下，269厂和中捷友谊厂再怎么蹦跶都没辙。
简短祝酒后，宴席前半段聊产业土壤拉近距离，后半段聊我国遍地开花的中外合资项目，不谈作价、不谈合营，双方都默契地相互摸底熟悉，建立身份认同。
晚宴后，夏宝珠邀请埃伯拉姆到小会客室茶叙。
这是宴请后的礼节性洽谈。
等外事招待员上完茶水，夏宝珠抬手朝茶杯虚引了下，“埃伯拉姆博士，请用茶。
这款红茶滋味温润，晚上喝不至于太过提神，您可以尝尝。”
欧美尤其是西德，工学博士头衔分量极重，能叫博士就不叫别的。
埃伯拉姆身着炭蓝色粗花呢西装，领口处别着一枚极小的家族工坊徽章，书卷气很重，聊过后才能发现他是“慢显城府”的类型。
夏宝珠不着痕迹扫过，暗叹这家族继承人也不好当，埃伯拉姆和她差不多年龄，鬓角已经能看到灰丝了。
“夏副省长，谢谢你们的精心招待。
其实我之前就听来华考察的同事提起过，辽安这边主管经济的领导对国际工业格局与合营路径很有见解，亲身经历才知道传闻不假。
您的见解远超我在东亚各国接触过的地方官员。”
夏宝珠语气松弛带着笑意，“谢谢赞美，像您这样深耕工学的继承人才是凤毛麟角。
我有幸听穆勒博士和托马斯先生讲过一些您对国家工业体系和全球技术输出的观点。
某种程度上，我也认为至少在未来二十年内，东亚市场会深度影响着西欧高端制造业。
博士，我想您心里清楚，冷战铁幕隔开苏东十亿工业市场。
整个亚欧大陆，只有中国是十亿人口独立工业体系，不受美苏任何一方束缚，中国的空白增量市场对恩巴集团来说是新的机遇。”
西德的强项就是重机基础母机。
本来他们天然拥有着苏东就近配套的巨大市场。
苏东重工业集群规模极大，拥有海量的钢铁、矿山、重型机械厂，是恩巴制造公司最对口的下游客户。
然而铁幕给恩巴带去的壁垒包括但不仅限于禁止在苏东建厂和技术封锁双向隔绝。
这相当于将恩巴制造家门口体量最大的增量市场封死了。
没了对苏东的稳定出货与建厂投资，他们只有一条路，向外寻找能够替代苏东的巨型增量市场，只有中国。
埃伯拉姆自揭短，“或许不是影响，而是决定。
西欧本土的重工业存量市场早已趋于饱和，我们正在考虑缩减研发度过寒冬。
谁知道哪天铁幕就松动了呢？”
夏宝珠挑眉，“我相信或许有一天铁幕会松动，西德资本也有涌入苏东建厂的那一天。
但谁知道要等多久呢？
当前世界工业迭代速度极快，无论是技术迭代还是产业转移，止步不前就意味着持续后退，你知道的，日本的高端制造业太强势了。”
埃伯拉姆顿了顿，语气看似随意地抛出问题，“听托马斯说，你们也在同步接触日本的上游传动供应商，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属实？”
夏宝珠没隐瞒，埃伯拉姆和托马斯私交不错，来华谈合作难免要打听一番最新消息。
她是故意通过托马斯接触日企的。
当然，日本那家在国际上还排不上号，不像恩巴制造是细分领域的头部。
但详细信息托马斯必须保密，所以埃伯拉姆不知道辽安接触的是哪家。
“确实有在初步洽谈。
不管是恩巴这样的专精型制造企业，还是日本的重工传动厂商，都是全球知名的上游零部件供给方。
我们要想补齐基础传动件缺口必须多接触上游成熟企业，这是学习的必经之路。”
埃伯拉姆有些排斥，他看不上日企靠着廉价原材料和压缩人工成本大规模低价倾销搞恶性竞争，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存量市场正在被日企挤压。
可惜中国这个巨大的增量市场风险太大......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再兜圈子，“夏副省长，辽安的邀请很有诚意。
但我们和下游企业不一样，我们至少要考虑十年后的项目走向、技术研发，所有的决策都要围绕着集团几十年的长远存续来权衡，不能只贪图几年的收益。
不瞒你说，在动身之前，公司内部敲定的合作思路是推动技贸结合。
我司向贵方提供第二代成熟量产工艺的全套制造图纸、操作规程、质检标准，再派出工程师指导，十五年制造许可怎么样？”
夏宝珠缓缓摇头，“博士，你清楚的，若是搞技贸合作，我们不缺合作方。”
这个技贸许可就是买方支付一笔高额外汇技术入门费，拿到他们第二代成熟量产工艺一定年限的国内独家制造权。
外方只负责交付资料，派专家来做投产培训，一锤子买卖，没有利益绑定。
这种合作模式在当下确实存在，但这么合作很容易陷入引进落后再引进的循环中。
这个所谓的第二代，就是西德重工体系将技术分为第一代淘汰工艺、第二代成熟量产工艺、第三代前沿实验室核心技术。
第一代我国现在已经不稀罕了，第二代是我国六七十年代梦寐以求的合作方式。
第三代就是恩巴集团不愿意合作的原因。
他们担心核心技术被全盘消化，培养出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