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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欲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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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石亨,指甲已经深深掐进紫檀木扶手,指节泛白如纸。窗外的雨下得正急,打在廊下的铜缸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方才去见英宗,皇帝只淡淡一句“石卿老了,该歇着了”,便将他晾在暖阁里半个时辰,那眼神里的疏离,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

“义父,沈砚明那小子又在查大同的军粮案了!”石彪踹开房门闯进来,腰间的佩刀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让苏婉的外祖父——那个老不死的礼部尚书牵头,要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说咱们吞了十万石赈灾粮!”

石亨猛地抬头,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查?他有那个本事吗?”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卷账册,狠狠摔在桌上,“这是当年大同知府亲笔写的收条,盖着官印,他能奈我何?”

账册散开,露出泛黄的纸页,上面“实收粮草十万石”几个字被虫蛀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辨认出末尾那方鲜红的知府印鉴。石彪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道:“就凭这?沈砚明要是敢递上去,咱们就反咬一口,说他伪造证据,意图构陷!”

“不够。”石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要让他死,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他忽然看向石彪,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还记得宣府那个千户吗?就是当年跟着沈砚明父亲守雁门关的那个,叫……赵成?”

石彪愣了愣,随即点头:“记得!那老东西一条腿被瓦剌人打断了,现在在宣府开杂货铺,去年还跟咱们要过抚恤金,被我骂回去了。”

“去找到他。”石亨端起茶杯,茶沫子在水面打转,“告诉他,只要肯指证沈砚明私通瓦剌,当年他儿子在边关‘误杀’友军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石彪眼睛一亮:“这招毒!赵成那儿子是沈砚明的亲兵,当年就是沈砚明亲手斩的,老东西恨他入骨!只要他肯开口,沈砚明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不止这些。”石亨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半瓶乌色的膏状东西,“这是西域来的‘牵机引’,见血封喉,沾一点就够他蹬腿了。你找个可靠的人,混进沈府当杂役,找机会抹在他常用的砚台或者佩刀上——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石彪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冰凉,心里竟有些发怵:“义父,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石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等沈砚明死了,苏婉一个女流之辈翻不起浪,那个老尚书年过半百,还能活几年?到时候这朝堂上,谁还敢跟咱们石家作对?”他忽然压低声音,“别忘了,陛下心里,终究是记着南宫那几年的仇,沈砚明跟于谦走得近,本就碍了陛下的眼。”

石彪这才定了神,揣好瓷瓶就要走,却被石亨叫住:“等等。”他从书架后拖出个木箱,里面是几套崭新的锦衣卫服饰,“让你找的人换上这个,就说是陛下派去‘保护’沈砚明的,他必不怀疑。”

雨还在下,石彪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石亨重新坐下,拿起那卷账册,手指在“沈毅”的名字上反复摩挲——那是沈砚明父亲的名字,当年就是这个沈毅,在朝堂上揭穿他虚报战功,害得他被景泰帝罚俸三年。这笔账,也该一起算了。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小的指挥佥事,沈毅已是威震边关的总兵,每次在朝堂上见他,都得低着头说话。那时他就憋着一股气,发誓总有一天要踩在沈家头上。如今机会来了,他绝不会手软。

“沈砚明啊沈砚明,”石亨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不是我要杀你,是这世道容不得你这种‘忠臣’。你爹当年护不住自己,你也护不住你自己,更护不住那个姓苏的小丫头……”

窗外的雨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淹没。石亨端起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茶味苦涩,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沈砚明倒在血泊里,看到苏婉哭着求饶,看到英宗将石家的牌匾挂在功臣阁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府的屋檐下,一个穿蓑衣的身影正悄悄将耳朵贴在廊柱上,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那人是赵成的远房侄子,去年被沈砚明从乞丐堆里救出来,此刻正攥紧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刚从石府杂役那里买通的消息,和一小撮用来验毒的银粉。

雨幕中,杀机与生机,正同时悄然生长。

石彪揣着瓷瓶消失在雨幕里后,石亨独自站在窗前,指节还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给窗外的雨打着节拍。他望着石彪的背影被雨帘吞没,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信——火漆封口,上头的印记不是石府的,而是大同方向独有的云纹暗章。

他撕开封口扫了一眼,脸上的冷笑忽然僵住了。信上只有三行字:赵成已于三日前离宣府,去向不明。其侄曾入沈府为仆,疑有异。账册底本似已不在原处,恐被人移走。

石亨捏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纸页在指间皱成一团。他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卷大同知府的收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虫蛀的孔洞在烛火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赵成那老东西来讨抚恤金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过一句我侄子进了京,说在沈家谋了份差事。当时他只当是闲话,此刻再回想,那老东西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分明是带着几分得意。

赵成的侄子……石亨把皱成团的信纸扔进炭盆里,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灰烬簌簌落下,去年就进了沈府?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着金砖发出沉闷的声。若赵成的侄子早在一年前就进了沈府,那沈砚明岂不是早就知道赵成在宣府跟石家有过接触?那他今日让石彪去找赵成做伪证,岂不是自投罗网?

石彪!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石彪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石亨攥着拳头在桌案上锤了一下,墨砚跳起来歪了半边,墨汁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他官袍的摆角上,他浑然不觉。

雨声更大了。

而此时沈府的屋檐下,那个穿蓑衣的身影正把耳朵从廊柱上移开。他蹲下身,从蓑衣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除了那撮验毒的银粉,还有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是今早苏婉的外祖父府上托人递进来的,上头写着石亨近日频繁与大同信使往来,恐有后手,留意府中杂役更替。他把纸条重新塞进袖内暗袋,起身往后院走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后院的柴房里,福伯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伸手把灶门掩了掩,低声道:怎么样?

那人卸了蓑衣,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赵成的远房侄子赵小七。去年冬天他在京城街头饿昏过去,是沈砚明路过时把他从雪地里捞起来的,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在府里给他安排了个打杂的差事。他爹赵成虽恨沈砚明斩了他儿子,可赵小七心里清楚——他那位表兄当年在边关友军,是石亨授意栽赃给沈毅的,沈砚明斩他是依了军法,本就该斩。这些事他爹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丧子之痛让人不愿去面对罢了。

石彪出府了,赵小七蹲在福伯身边,压低声音,揣了个瓷瓶,说是西域来的牵机引,见血封喉。还要让我叔父做伪证,诬陷少爷私通瓦剌。另外石亨手里还有一沓大同知府当年的收条,说要反咬少爷伪造证据。

福伯添柴的手顿了顿,火星溅出来落到脚边,他抬脚碾灭了,才沉声道:瓷瓶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没看见实样,但听石彪说,要抹在少爷常用的砚台或者佩刀上。赵小七把油纸包从怀里摸出来,里头那撮银粉露出来一角,东西我带回来了,够验一回的。还有——石亨派了人假扮锦衣卫,要混进咱们府里来,说是陛下派来少爷的。怕就是这几日的事。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把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的两截,他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搓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把蓑衣换下来,别让人看见。我去找少爷。

福伯从柴房出来时,雨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丝。他绕过正屋的廊子,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沈砚明翻书页的声响和素心轻声说话的声音。他没叩门,只把门推开一道缝,低唤了一声:少爷,有件事得跟您说。

沈砚明抬起头。福伯侧身闪进来,把柴房里听到的话简略说了——牵机引、伪证、收条、假锦衣卫。他说得平铺直叙,像在报今日的菜价,可每一句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素心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没说话,只把缝了一半的袍子叠好搁在膝上,抬眼看向沈砚明。

沈砚明靠回椅背上,手指在《农桑要术》的封皮上慢慢叩了两下。窗外的雨丝飘进来一点,落在窗台上,洇开小小一片深色。他想了想,忽然笑了,嘴角那抹弧度淡得像雨里的炊烟:牵机引?石亨倒舍得下本钱。他看向素心,你明日去趟苏婉那儿,让她外祖父帮忙查查,西域的牵机引这几年入境有几批、都经了谁的手。这种东西,入关时太医院都有记录。

素心点了点头,把针线篮收进柜子里,起身去给沈砚明添了盏热茶,搁在他手边时说:假锦衣卫的事,让福伯在门口认认脸。石府的人我见过几个,换上皮也瞒不了老眼。

福伯应了一声,又要说什么,沈砚明摆摆手:让他进来。放一个进来,盯紧了,看看他想动哪样东西。咱们心里有数了,那瓶药灌进谁的喉咙还不一定呢。

福伯领命退出去时,带上了门。雨丝还在飘着,把走廊的青砖润得发亮。沈砚明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把心里那点凉意熨开了。他放下茶盏,重新翻开那本《农桑要术》,目光落在深耕易耨那一页,指尖在二字上又停了停——松土除草,急不得,但该拔的根,一根也不能留。

素心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缝了一半的袍子继续穿针引线。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地响着,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把书房里的安静填得满满当当。那朵下午从西山带回来的芍药被她插在窗台的小瓷瓶里,斜斜地开着,花瓣上沾了一两滴飘进来的雨珠,亮晶晶的,像谁悄悄搁了一颗露水在上面。

第二天清早,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把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福伯天没亮就开了后门,蹲在门槛边磨那把剪草的老剪子,磨石和刃口摩擦发出的细响,听着倒像是日常。

前门的叩门声是在辰时响起的,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官差惯有的节奏。福伯放下剪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飞鱼服的人,腰佩绣春刀,为首的一个拱手道:奉陛下之命,特来护卫沈指挥府邸周全。声音朗朗的,挑不出破绽。

福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侧身让了半步:二位辛苦,请进。把人往里让的时候,他的余光在那两人腰间扫过——绣春刀的刀柄缠绳颜色偏深,和宫里统发的略有出入,刀鞘的铜饰也磨得过于光亮,像是新配的而非库房里领出来的。他心里有了数,面上却堆着殷勤的笑,引着两人往门房走:二位且歇歇脚,我这就去禀报少爷。

那两个锦衣卫跟着福伯进了门房,其中一个把刀搁在桌上,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的布局,落在那棵老槐树和海棠之间的空隙上——那是通往书房最近的一条道。福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身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脚步不急不慢地往正屋去了。

沈砚明正在书房里翻书,听见福伯的禀报,搁下手里的卷册:让他们进来?

福伯点点头:在门房里候着呢。要不要先晾一晾?

沈砚明想了想:晾两刻钟。让厨房送壶茶过去,掺些薄荷叶,说是解暑的。若他喝得犹豫不喝,或者搁在桌上不肯动,就盯紧些。

素心从里屋走出来,把刚缝好的那件旧袍子披在沈砚明肩上,低声说了句:我让赵小七换了身出门的短打,从后巷绕去苏婉那儿送话。牵机引的事,今儿就得查起来。

沈砚明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两刻钟后,那两个锦衣卫被福伯从门房请进书房。为首的那个进门前下意识地整了整飞鱼服的领口,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砚明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真正的锦衣卫在沈府这种地方反倒不会如此紧张。他起身迎了两步,拱手道:二位辛苦。不知是哪位大人派来的?

那人拱手还礼,报了个名字:末将钱通,奉陛下口谕,近来京中不太平,沈指挥又刚结案得罪了不少人,陛下特命我等前来护卫。他说得从容,可眼神在扫过沈砚明手边那方砚台时,不自觉地多停了半息。

沈砚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方砚台——素心昨夜里刚换了一方新砚,旧的那方收进柜子里了。他笑着把那方新砚往前推了推:二位来得巧,正有一批边关的文书要核,砚台刚研的新墨。来人,给二位看茶。

素心端了两盏茶进来,一盏搁在面前,一盏搁在他同伴面前。钱通端起茶盏嗅了嗅,薄荷的清凉混着茶香,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素心转身出去时,余光瞥见那人搁在膝上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指腹——这是心虚的人常有的小动作。

午后,赵小七从后门回来了。他从苏婉那儿带回一封信,拆开看是苏婉外祖父的手笔,字迹端端正正:牵机引者,西域番僧所制,太医院录在案者有十三批,近三年入境五批,均经通商司备案,购买者皆有姓名。查石亨名下未直接购买,然其府中管事方德的妻舅曾在城外药铺以治牛马疫之名购得乌膏半斤,时日恰合。

沈砚明把信看完,递给素心。素心看完了折好,什么也没说,只把信搁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拿水冲了。

傍晚时分,那两个锦衣卫在院里巡逻了一圈。沈砚明隔着书房的窗纸往外看,见钱通走到海棠树底下时停了片刻,弯腰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像在看地面有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他的同伴则在后院的柴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柴堆上扫了好几遍。

素心端了晚饭进来,见沈砚明站在窗边往外望,把托盘搁在桌上,走过来并肩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隔着窗纸的缝隙看着院中那两个身影,一个在槐树底下转悠,一个在柴房门口探头。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像两只进了笼子还四处乱撞的飞蛾。

明天让人把那方旧砚台从柜子里搬出来,沈砚明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搁在书案显眼的地方。他们要找的无非就是这个。

素心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碗饭:那新砚台换到别处去,让他们有处下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沈砚明把碗筷收了的时候,素心忽然说:赵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石亨让人去找他做伪证,可他侄子已经在咱们这儿了。

沈砚明洗碗的手停了一下:让赵小七写封信给他爹,就说沈砚明待他不薄,当初斩他儿子是依了军法,若他爹愿意,可以到京城来,沈家给他养老送终。信写好了,让福伯找靠得住的脚夫送去宣府,务必比石亨的人先到。

素心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洗好的碗擦干。水流声哗哗的,把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洗进了更深的夜里。

夜里的沈府照旧熄了灯。书房里只留了一盏小油灯,搁在书架角落,光晕薄薄的,恰好够照见案上那方旧砚台的轮廓。沈砚明躺在正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旁边素心的呼吸均匀绵长。那两个人今夜大约睡得不安稳,他心想,明日该在他们眼皮底下一些破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才好引着那瓶牵机引现出原形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素心那边拢了拢,闭上眼睛。檐角的滴水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把夜一寸一寸地拉长,像是棋盘上的两步闲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等对方落子。

次日清晨,那方旧砚台果然被素心从柜子里搬了出来,重新搁在书案右角。她用清水细细洗了一遍,又拿干布擦得光洁如新,砚池里添了新研的墨,墨色浓润,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她把砚台摆正时,手指在砚沿上停了一瞬,便转身出去了,什么也没多说。

钱通和同伴一早就到了书房窗外。沈砚明隔着半开的窗子看见他们的影子在廊下停住,钱通侧着身,目光穿过窗格往书案上扫了一圈。沈砚明正低头翻一本旧书,余光把这一切收得清清楚楚,面上却只微微皱了下眉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今日天闷,把窗子关小了些。

午后,沈砚明照例去后院看海棠树新长的枝条。素心在厨房里揉面,准备傍晚做葱油饼。钱通的一个同伴——那个在柴房门口张望过的、脸瘦长条——趁机溜进了书房。他动作很快,从袖中掏出那只瓷瓶,拔开塞子,用一根细竹签蘸了一点乌色的膏体,抹在砚台侧面的暗角处。膏体附在石面上,颜色几乎和青石融为一体,若不凑近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他做完这些,把瓷瓶塞回袖中,闪身退出了书房,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他不知道的是,对窗的屋顶上,赵小七正趴在瓦片后面,把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傍晚,素心端着葱油饼进书房时,沈砚明正坐在案前研墨。她的手在碟子搁下的同时,轻轻按住了沈砚明握墨条的那只手,指尖在他腕上压了压。沈砚明抬眼看她,素心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的侧角——那里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不细看看不出来,但恰是今早她擦洗时没有的位置。

沈砚明若无其事地把墨条放下,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院子里的葱油饼香飘进来了,出去吃吧,别在书房里闷着。他顺手把那方砚台往案角推了推,像是随手一搁。

两个人出了书房,素心走在前面,沈砚明跟在后面。经过廊下时,钱通正站在海棠树旁,见他们出来,略略欠了欠身。沈砚明朝他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但走过他身侧时,袖口蹭过海棠的枝条,几片叶子轻轻摇了摇。

晚饭后,沈砚明回到书房,掩上门。他从书箱底层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覆在砚台侧角那处暗痕上,轻轻蘸了一下,布面上沾了极淡的乌色痕迹。他把布片叠好,收进一个小瓷盒里,然后取了一方一模一样的旧砚台——是素心白天提前备好的——换下了案上那方。被动了手脚的砚台被他用布包好,放进书箱暗格,和于谦的信纸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吹了灯,从书房出来。月光把院子照得泛白,钱通坐在门房外的石阶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沈砚明从他身边经过时,说了句钱护卫辛苦了,早些歇息,声音淡淡的,像对待任何一个值夜的侍卫。

钱通抬头应了一声,目光在沈砚明的手上停了片刻——那双手干净利落,没有碰过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他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绷了绷。

夜里三更,沈府的灯全熄了。书房窗台下的草丛里,一只灰扑扑的夜鸟落下来啄了啄泥,又飞走了。没人在意它曾经落过的地方,除了赵小七,他知道那只鸟踩过的位置,恰好能望见书案上的砚台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微光。

第三天中午,宣府方向快马送了一封信来。福伯接的,没往府里送,直接揣进怀里去了柴房。赵小七拆开信,是赵成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托人代笔,末尾的签名却货真价实:儿,信已收到。爹这半辈子恨过沈家,恨过边关,可昨夜忽然梦见你娘,她叹了我一声。爹老了,恩怨该清了。石家的人来过,爹没见。若沈家不嫌弃,爹愿意去京城,当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赵小七把信看了两遍,眼眶发红,把信纸仔细叠好贴身收了。他从柴房出来,在廊下碰见素心正端着洗好的枇杷往堂屋走,他站住了,低声叫了句少奶奶。素心回头看见他眼底的红,什么也没问,只从盘子里抓了颗枇杷递过去:今年的最后一茬了,甜得很。

赵小七接过枇杷,低头咬了一口,果汁的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冲得他鼻头发酸。他使劲咽下去,冲素心点了点头。

下午,苏婉来了一趟。她坐在堂屋里喝茶,和素心说了会儿闲话,临走时把一个油纸包塞进素心手里,说是新做的桂花糕。素心送她到门口,回来拆开油纸包,桂花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苏婉外祖父的字:太医院那边查过了,牵机引半斤入关,购买方记的是城外药铺济生堂,店主供出是石府管事方德的妻舅所购。济生堂的掌柜愿做人证,只是怕被报复。另,石亨前日又往大同送了一封信,走的还是私驿。

沈砚明接过纸条看了看,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和前两天那封一起,攒了薄薄一层。

傍晚时分,钱通照例在院里。他经过书房窗下时,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目光往窗台上扫了一眼——窗台上搁着个小瓷瓶,是素心平日里插芍药用的,今早那朵花谢了,换了几枝新剪的月季。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但沈砚明知道,他心里在盘算那砚台究竟有没有被用上。

晚饭时,沈砚明让素心把葱油饼多做了两张,端了一碟送到门房给两个加餐。钱通的同伴接过饼时连连道谢,素心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粗茶淡饭,二位别嫌弃,转身走了。回来时她告诉沈砚明,钱通的同伴接碟子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疤,和她见过的石府那个管事方德的手上一模一样。

沈砚明放下筷子,舀了碗汤慢慢喝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院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小贩吆喝最后一声豆腐脑——然后便静下去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他碗里的汤也见了底。

素心收碗时在桌边站了站,低头看着他。沈砚明抬眼,对她说:明天让赵小七把信的事跟福伯通个气。赵成愿意来京城作证,石亨那边找人的路就断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天我打算用那方砚台。

素心点了点头,端着碗碟转身走了。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一些。洗到第三只碗时,她停了一会儿,望着灶台上新买的一把绿豆出了神,然后重新低下头,把碗碟一只只擦干码好。

第四天清晨,沈砚明照例在辰时进了书房。他没有关门,窗子也半开着,晨光从窗格透进来,把书案照得明晃晃的。那方被动了手脚的砚台已经换了回来,搁在案角,墨池里还留着昨日残余的墨痕。素心端了盏热茶进来时,沈砚明正挽起袖子,从墨条上刮了些许墨屑到砚池里,提了清水慢慢研磨。

素心把茶盏搁在手边,若无其事地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经过廊下时略略放慢,余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槐树——钱通正站在树影下,目光穿过半开的窗子,盯着沈砚明研墨的那只手。

沈砚明研了约莫十几下,墨色渐渐浓上来。他把墨条搁在砚沿上,指尖在砚台侧角那处暗痕上极快地蹭了一下,随即将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翻开了面前的一本旧书。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忽然用手按住了胸口,眉头微微皱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咳。又过了片刻,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些。

钱通在树影里站直了身体。

沈砚明伏在案上,像是支撑不住,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喘息声隔着窗纸隐约可闻。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撞到书架,上面的书卷晃了晃,掉下来一本落在地上。他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又慢慢滑坐下去,靠在书架脚边,闭着眼,面色发白。

钱通转身快步往门房方向走去。他的同伴正坐在门槛上啃馒头,见他回来,刚要张口,被钱通一个眼神止住了。钱通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成了。人倒了。

那同伴扔掉手里的馒头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又很快压下去:现在怎么办?

别动。等他家里人去请大夫,咱们只当不知道。钱通的声音压得极低,等大夫看完若说是病,那就妙了。若验出什么……那就赖给今日送来的吃食,把水搅浑。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沈砚明的那一刻起,福伯就已经从后门溜了出去,拐过三条巷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药铺。那药铺的坐堂大夫姓陈,是素心外祖父半个世纪前带的徒弟,对沈家的事心知肚明。福伯递了方子进去,陈大夫看了便点头,拎起药箱跟着福伯回了沈府。

陈大夫进书房时,沈砚明已经从书架边起来了,坐在凳子上端着素心递的温水慢慢喝着,脸色虽白了些——那是他方才拿拇指用力按了胸口压出来的——却稳稳当当地冲陈大夫拱了拱手:劳烦先生跑一趟。

陈大夫放下药箱,走近看了看沈砚明的面色,又搭了脉,沉吟片刻才道:脉象平稳,只是略快了些,大约是紧张所致的。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窗外的人听到些许动静,不过沈指挥面色发白,胸口气闷,老夫开副安神定气的方子,吃两剂便好。他开方子时,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另一行小字:砚台之毒已验,确为牵机引。此药入血半刻即毙,幸未沾破皮。

素心接方子时,指尖在那一行小字上按了按,面不改色地送陈大夫出去了。药方被她收进袖中,很快转到了沈砚明手里。

沈砚明看完那行字,把纸页叠好放进衣襟暗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蹭过砚台侧角的食指指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口,这是他从头到尾都刻意避开了触摸墨池的原因。牵机引要入血才发作,他只沾了石面上的药膏,又立刻用袖口擦净了,连皮肤都没渗透进去。可钱通看见的,是他研墨、皱眉、喘息、倒下——一个完整的、足以让石亨相信已经得手的过程。

午后,沈砚明卧床静养,素心让人把院门关了,连日常买菜都让福伯从后巷绕远路。钱通和同伴表面上巡逻如常,但沈砚明隔着正屋的窗纸看见,那两人午后在廊下凑头说了许久的话,然后钱通便出了门,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回来时袖口鼓着,像是揣了什么新的信物。

当天夜里,石府的书房里,石亨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瓷底磕着紫檀桌面,的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没觉着。倒了?他盯着面前报信的石彪,脸上肥肉微微颤着,仔细了?

钱通亲眼所见,石彪凑上来,眉飞色舞,说是研了墨不到半刻就伏案了,面色发白,喘不上气,后来请了大夫,开的是安神的方子。义父,那药怕是已经进去了,只是量少,发作得慢些。再等两三日——

等什么两三日。石亨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嘴角那抹冷笑越扯越大,明日就递折子上去,说沈砚明旧病复发,边防事务恐不能胜任。再派个人去他府上,把消息坐实了。等他真倒下去的那天,朝里的人自然就知道沈家气数尽了。

石彪连连点头,转身要出去安排,又被石亨叫住了:赵成那边,联系上了没有?

石彪脚步一顿,脸色有些发僵:回义父……那老东西跑了。说是三天前就不在铺子里了,邻居说他往南边去了,去向不明。

石亨的脸沉下来。他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两圈,忽然冷笑一声:无妨。沈砚明一倒,赵成就算来了京城,空口白牙能说什么?他是沈砚明亲兵的爹,儿子被沈砚明亲手砍的,天下人都知道。他若来替沈家说话,反倒惹人笑话。

窗外的月被云遮了大半,暗沉沉的。石亨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泼了一半的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道:沈毅,你儿子也要下去找你了。

而同一片月光下,沈府后院的柴房里,赵小七正对着一盏小油灯磨一把短刀。刃口贴着他从杂货铺买来的细磨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明天他爹就该到京城了,他要在城门口等着,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回沈家来,让他亲眼看看,这些年沈砚明救过多少人、替他盖过多少被子、为他爹欠的药钱还过多少回账——至于那瓶牵机引,福伯已经托人转到了陈大夫的药铺里,连带着那方砚台一起,锁进了铺子后院的铁皮柜子。等石亨下一步棋落下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能原样端到该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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